段欣玥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寫滿了茫然和戒備。
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沉默，渾身都像是被悲傷浸透了的男人，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單薄的肩膀抵著床頭，像一隻受驚的幼鹿。
“你們......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久病初愈的虛弱，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段宏修的心口。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被瞬間抽離了靈魂。林清婉站在一旁，清晰地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在那一刻，塌陷了微不可查的一分。
他曾設想過無數次妹妹醒來的場景。她會哭，會鬧，會聲嘶力竭地質問他為什麼。他甚至早已準備好，跪下來，承受她所有的怨恨和怒火。
可他唯獨沒想過，她會用這樣一雙......看陌生人的眼睛，看著他。
我是誰？
我是把你從天堂親手推入地獄的魔鬼。我是害你失去一切，讓你受盡折磨的罪魁禍首。我是......你的哥哥啊......
愛麗絲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狠狠一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代號“零號”的男人，究竟揹負著什麼。在那個被稱為“煉獄”的孤島上，所有人都在為活下去而掙扎，只有他，是為了另一個人在拚命。他用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和擦不去的傷疤，為自己換取籌碼，只為有朝一日，能站在“壹號”面前，求一個救贖他妹妹的機會。
妹妹，是他唯一的信仰，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現在，信仰就在眼前，卻......不認識他了。這種痛苦，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零號！”愛麗絲低喝一聲，上前用力推了他一把。
“清醒一點！她現在是一張白紙！你想在上面畫什麼，就看你現在怎麼做！”
段宏修一個趔趄，被這一把推回了現實。他踉蹌著，一步一步，挪到床邊。那雙沾滿了無數鮮血和罪孽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想去碰一碰她，卻又怕自己身上的地獄氣息，會玷汙了她此刻的純淨。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最終，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兩個字。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珍視。
“妹妹......”
段欣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神里依舊是困惑。
段宏修看著她，這個鐵打的漢子，這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殺神，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那句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說了出來。
“......我是哥哥。”
話音落下。兩行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從他那雙佈滿細小疤痕的眼角，決堤而下。
這個男人，無論面對多大的痛苦，多重的傷勢，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此刻，卻哭得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壓抑的，無聲的，卻撕心裂肺的。
在場的所有人，看著這一幕，都感覺心裡堵得發慌。華正德老爺子別過頭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林清婉的眼淚早就止不住了，只能死死捂住嘴。就連一向玩世不恭的張承，也收起了所有的嬉鬧，眼圈泛紅，低聲罵了句髒話。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操蛋。
段欣玥看著眼前這個流淚的男人，茫然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哭，但不知為何，看到他的眼淚，她的心臟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她伸出那隻蒼白瘦弱的手，指尖在空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碰了碰段宏修的手背。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安撫。
“你......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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