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個念頭轉瞬而過，陶書記面上半點不露心緒，依舊是一副沉穩持重的模樣，對著李懷德擺了擺手：“既然規矩、緣由全都捋順了，你就按方才說的，挨個把樣品送到其餘幾位廠領導那裡說明情況。班子內部統一知曉這件事，往後就算有人私下議論，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得了陶書記這句話，李懷德心裡徹底落了底，辭別書記後，又依次前往江副廠長、留守主持日常工作的楊衛國辦公室。
李懷德心裡門兒清，陶書記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擺明了就是兩不相幫，典型的不粘鍋行事風格。
好處表態給足，人情讚許給到，但不會白紙黑字拍板背書，所有流程走明面報備，真將來作坊那邊出了什麼岔子，街道辦是主體，李懷安出配方屬於個人幫扶，軋鋼廠只是知情知曉，陶書記這邊半點不會被牽扯進去，進退全都留有餘地。
不過李懷德壓根沒往心裡去，暗自一笑便壓下這點念頭。
他此番跑來挨個報備，本就不是要藉著廠里名頭謀什麼私利，既不貪食品作坊分紅，也不挪用公家一分錢物資，純粹是幫著堂弟把安置軍屬這件正事鋪好路子，順帶照應一把昔日退伍戰友的家眷。
於公是配合上級下達的民生安置任務，於私全是情分，行得端坐得正，壓根沒必要非要拉著哪位領導打包票兜底。
江副廠長是李懷德的首接領導，性子務實，嘗過辣條薯片之後，第一反應便是算起賬目：“麵粉、土豆、食用油、辣椒都是平價物資。
不需要什麼特殊裝置，幾間平房幾口大鍋就能開工，人力以婦女為主，人工成本壓得很低，只要渠道鋪得開，絕對穩賺不賠。
街道辦有公家背書，對接供銷社鋪貨更是順理成章，這個專案穩妥。”
唯獨楊衛國有點不滿意，他接過李懷德遞過來的餐盤，慢條斯理嚐了兩口吃食，面上掛著客套的笑意，心裡卻五味雜陳。
自打蘇聯專家接待一事被李懷安西兩撥千斤完美解決，收官酒局一人喝翻整個蘇聯專家小組，還禮尚往來收下對方戰利品腕錶、回贈軍用打火機，裡外體面挑不出半點毛病，自己幾次想抓李懷德兄弟二人的把柄，但是次次都落空了。
如今李懷安又憑空拿出小吃配方，協助街道解決安置難題，還順帶繫結廠裡退伍老兵人脈，人情口碑全都被他一人攥在手裡，反觀自己守著廠長職權，半點亮眼政績拿不出來，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可事情擺在明面上，人家自掏腰包、自費用料，出發點又是配合上級安置任務，於公於私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這讓他楊衛國哪怕心裡彆扭，也只能點頭應允：“這東西味道不錯，路子也可行，依規報備清楚就行，後續街道那邊若是需要廠裡協調些許便利，後勤上酌情配合便是了。”
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輕飄飄的就應付走了李懷德。
隨著辦公室門“咔噠”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頭的腳步聲，楊衛國臉上那點刻意維持的儒雅開明笑意，瞬間就徹底崩碎，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盤油亮辣條與薯片，胸腔裡的妒火和憋屈一股腦翻湧上來，堵得心口發悶發脹。
憑什麼？
他身為紅星軋鋼廠代理廠長，手握全廠行政大權，位置懸著遲遲落不了實，政績平平毫無突破。
可李懷安、李懷德兄弟倆，這兩天的風頭可是徹底蓋過了自己。
前有蘇聯專家接待的大功被李懷安獨攬，贏得外賓敬重、全廠上下認可。
今又冒出全新小吃配方，幫街道解決民生難題，收攏退伍老兵人心。
一樁樁、一件件亮眼的實績，全落在了李家兄弟身上，反觀自己，顯得處處被動、事事遜色，被襯得庸碌無能、毫無作為。
他越想越氣，怒火首衝頭頂，楊衛國抬手猛地一掃！
“啪嗒——哐當！”
白瓷餐盤應聲脫手飛出，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瞬間碎裂成無數塊。盤中剩餘的辣條、薯片、薯條散落一地，紅油沾在光潔的地面上，狼藉一片。
屋外隔間辦公的秘書裴建陽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他渾身猛地一僵，但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死死按住手裡的鋼筆，連頭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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