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寧溪有些昏沉地從床沿邊醒來。因為長時間維持著蜷縮的坐姿,她的整條左臂幾乎麻木得失去了知覺,右手的手腕處也泛著淡淡的紅印。
她抬手按了按酸脹的眉心,環顧四周,床榻上早已空空如也,被角被整齊地掖好,房間裡空無一人。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清淡而熟悉的香氣。
當主臥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時,顧寒辰連忙將熬好的熱湯盛進白瓷碗中,端著托盤走向餐廳。
寧溪已經洗漱完畢,換了一身素淨的棉麻衣裳,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看到寧溪走下樓,顧寒辰連忙迎上前,將那碗冒著嫋嫋熱氣的湯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的餐桌上,眼底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與討好:
“溪溪,醒了?醫生說空腹不能吃太油膩的,我燉了湯,溫度剛剛好。”
顧寒辰微微彎下腰,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她,聲音放得無比輕柔。
“這段時間我真的去了解了你的喜好,專門問了以前負責廚房的林嬸。你以前在最愛吃這個淮山鴨湯,你嚐嚐看,趁熱喝。”
寧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碗燉湯上。
白瓷碗裡,湯色澄澈,淮山切得工整細膩,散發著熟悉的溫熱香氣。
然而,看著這碗精心熬製的湯,寧溪心底翻湧上來的,卻只有濃濃的諷刺與蒼涼。
以前最愛吃這個?
多麼諷刺的一句話。
在嫁進顧家之前,在那個尚未被磨滅稜角的少女時代,她的口味向來偏重鹹辣,對這種清淡微甜的藥膳燉品向來談不上任何喜歡,甚至有些排斥。
可後來,她嫁給了顧寒辰。
顧家規矩森嚴,顧昭儀自幼身體不好,而顧寒辰因為偏愛體弱多病的妹妹,飲食起居無一不是順著顧昭儀的胃口。
久而久之,顧寒辰自己的口味也變得與顧昭儀一般無二。
為了迎合他的口味,為了能和他在同一張桌子上吃上一頓和睦的晚飯,她逼著自己嚥下那些原本並不喜歡的淡雅菜餚。
每一次林嬸問起飯菜合不合胃口,她總是笑著點頭說很好、很喜歡,從來不曾提過半句自己的偏好。
傭人們察言觀色,看著太太每天將那些湯喝得乾乾淨淨,便在選單上重重地記下一筆,認定這是太太最喜歡的食物,每次準備餐點都會特意端上一碗。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強迫自己習慣了這種味道。
傭人們以為是她喜歡,顧寒辰也以為是她喜歡。
她把自己切割成無數個碎片,拼湊成一個完全符合顧寒辰喜好的顧太太。
以至於到了最後,整整十年過去,整個顧家,甚至連同眼前的這個男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真正知道她最真實的模樣。
寧溪慢慢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裡倒映出顧寒辰略帶緊張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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