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午後，穿梭艦抵達了亂流區外圍的邊界。窗外暗色薄霧的密度比沉淵區邊緣更高，霧層表面流動著細密的暗色條紋，但沒有沉淵區那種有規律地向兩側退讓的通道入口。這片區域的亂流呈現出更加混沌的分佈狀態，條紋交錯重疊，如同無數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同一片水域中互相絞纏。
蘇世奇將穿梭艦懸停在薄霧邊界外側，取出石板。石板表面的暗色內圈在接近亂流區後開始緩慢擴張，從原本的半指寬擴充套件到近一指寬，邊緣的輪廓變得更加銳利。他將石板中的座標修正引數輸入導航系統，系統完成計算後顯示出一條極短的跳躍路徑，路徑的末端直接穿透了亂流區的多層條紋，落在一片完全沒有掃描資料的空白區域。
定點跳躍開始。蘇世奇確認了路徑後啟動了跳躍引擎。穿梭艦外部的空間在引擎啟動的瞬間被壓縮成一道極窄的通道，艦體周圍的光線被拉扯成細長的流線型，窗外的亂流條紋在視野中扭曲變形後瞬間消失。
跳躍持續的時間極短。當空間重新展開時，穿梭艦已經穿透了亂流區的外層。窗外的景象完全變了——暗色薄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勻的灰白色光霧，光霧的分佈密度比沉淵區內部更低，通透度更高，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數里的空間輪廓。
目的地空間是一個巨大的穹頂形空腔，直徑比沉淵區空腔更加廣闊，穹頂最高處幾乎看不到邊界。空腔中央懸浮著一座結構清晰完整的建築群，建築群由數十座形態各異的單體結構組合而成，彼此之間有封閉通道相連，整體佈局呈現出明顯的規劃痕跡。建築群材質以暗色石料為主，與節點網路中的設施同源，但儲存狀態遠好於沉淵區的殘骸群——表面沒有明顯風化和破損痕跡，接縫處依然密封緊密，如同長期處於低功耗維護狀態的設施群。
蘇世奇將穿梭艦緩慢推進，朝著建築群中最高的一座塔狀結構靠近。那座塔的形態與末端塔有相似之處，但體積更大，表面覆蓋的灰白色紋路更密，紋路的走向與石板淺痕的流動方向完全一致。塔基處的入口敞開著，入口兩側的壁面上嵌著數枚與石板材質相同的深色板材，板材邊緣的銀灰色邊框與石板淺痕的銀灰色邊框完全一致。
他將穿梭艦停在塔基入口外側，推開艙門跨出時，灰白色光霧均勻地包裹住全身，與他體表的混沌光暈自然重疊，沒有產生任何排斥或穿透。石板在他掌中保持著常亮，暗色內圈的寬度與在亂流區邊界時相同，沒有繼續變化。
三人沿著塔基入口進入塔內。塔內部的空間結構與末端塔不同，更加寬敞，分層更多。底層大廳的中央豎立著一根與末端塔相似的圓柱體，但柱體表面的暗色晶石面板是靜止的，沒有滑移運動，面板上刻著的星圖已經固化成了永久性的紋理，不再變化。柱體底部有一圈環形的操作檯面，檯面上均勻分佈著數個與石板尺寸一致的凹槽。
蘇世奇將石板放入其中一個凹槽，石板落位後沒有產生任何光芒或震動，但柱體表面的一塊晶石面板微微亮起，上面顯示出一幅他從未見過的高解析度星圖。星圖的比例尺極大，覆蓋範圍遠超節點網路所及的九個座標點，包含了西寂滅深處大片之前完全空白的區域，以及中央星域和北方邊境的延伸部分。星圖的邊緣處有一條細窄的灰白色連線，連線的起點標註著沉淵區的符號，終點則指向一個位於星圖中心偏左的閃亮光點。
那個光點所在的位置，恰好對應著他們當前所在的這座建築群。
蘇世奇將這幅星圖完整地記錄進通行令牌中。柱子上的面板在記錄完成後自行熄滅，石板從凹槽中輕輕彈起，淺痕的亮度在彈出後微微提升了一個等級，像是完成了一次新的資料互動後增強了接收端的功率。
沿著塔內盤旋通道向上攀爬的過程中，他們經過了幾層功能各異的房間。其中一層佈滿了整齊排列的黑色板材支架，支架上絕大部分是空的，但有幾處還放著與次級終端裝置相似的深色薄片，表面覆蓋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沉積物。另一層則有數面光滑如鏡的牆面，牆面材質與暗色晶石相同，光線照射在牆面上時會被均勻地吸收再漫反射回來，形成一種柔和而不刺眼的照明效果。
頂層是一間相對狹窄的圓形房間，房間四壁完全由暗色晶石包裹，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開口。屋頂中央垂下一枚與沉淵區核心平臺中央光點同形態的發光球體，球體的光暈均勻地覆蓋整間房間。房間地面上刻著一幅微縮版的星圖全景，比例尺與底層大廳柱面上的星圖一致，但在邊緣處多了一組之前沒有出現過的符號序列。
蘇世奇蹲下檢視那組符號序列，與黑色小冊子末頁四行符號對照後發現形態接近，但末位字元在此處是完整的，沒有斷裂。他嘗試用破譯石板流速節律的方法來解析這組符號，經過一段時間的比對後得出了一個大致的方向性解讀——符號序列指向的是一種閉合協議，即當通訊鏈路的所有資料包都完成傳輸後，執行該協議可以關閉節點網路的全部能量輸出，使所有設施轉入徹底的待機休眠狀態。
關閉網路。他重複了這個解讀，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圓形的暗色晶石房間。牆壁上的漫反射光線均勻而平穩，屋頂發光球體的光暈溫和平緩。
這組符號的出現意味著當初建造節點網路的文明在設計時就為系統預設了完整的生命週期——從搭建到運轉再到關閉，每個階段都有對應的操作指令。石板完成全部節點的資料採集、沉淵區錨定確認、以及目的地座標的傳輸，是整個流程的前置步驟，最終的閉合協議則在這一間圓形房間的星圖地面上以符號序列的形式儲存著。
閉合協議的執行權在持有石板的人手中。蘇世奇將地面上的符號序列完整抄錄後沒有立即執行，而是先確認了石板淺痕的當前狀態。淺痕的亮度和暗色內圈的寬度在塔內停留期間保持在當前水平，流速基礎狀態穩定，沒有產生新的起伏。
林燁在房間入口處低聲說：有腳步聲。從建築群南側靠近，速度不快，至少四個人。方向朝塔基入口來了。
蘇世奇站起身將石板收回系統空間，朝房間入口方向快步移動。龐博已經將陣盤切換到了低功率偵測模式，臉色微繃。三人沿著盤旋通道向下層移動，腳步放輕，在通道轉角處的陰影中停下。
塔基入口處，數道暗灰色的身影正緩步進入底層大廳，為首者的身形高瘦，步伐利落。落在最後的那人掌中握著一枚深色薄片，薄片邊緣的銀灰色邊框在灰白色光霧中反射出一線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