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門星港的午間時段的市集層有一種不同於清晨和傍晚的氣氛——人群的流動速度略快,停留的時間更短,交易的密度更高。剛卸貨的商隊在完成交接後急於清點庫存並掛出價格,臨時停靠的旅行者在抵達後迅速採購補給然後繼續行程,整個空間被一種緊迫感填充著,持續的情緒張力比早晨更加均勻。蘇世奇穿行其中時注意到那些急促行路者的腳步都比平時重幾分,像是體內積蓄著某種需要被消耗的額外熱量。
他在南段與交易場相接的過渡走廊中被一堵人牆擋住了去路。大約二十來人圍在一家臨時展臺前,展臺的面積比普通攤位大了三倍,檯面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布,布面上陳列著十幾件大小不一的器物——幾塊刻滿紋路的深色石板、一件半弧形的金屬框架殘件、數枚邊緣打磨光滑的骨片,以及兩件形態規整的陶質容器。展臺後方站著一位身著銀灰色長袍的中年男子,身側立著兩名助手,正逐件向圍觀人群介紹器物的來歷。
蘇世奇從人群外側擠到了靠近展臺的位置。銀灰袍男子正在拿起那件弧形金屬框架,向眾人說明它出自西方星域舊墟帶最深處的一處新暴露區域,框架表面的幾何結構表明它屬於遠古能量傳導元件的一部分。他的措辭講究而連貫,輔以手勢指認框架邊緣的微細溝槽,說那是隻有在特定能量環境下才能形成的沉積紋路。圍觀的聽眾中有人低聲發出讚歎,也有人露出將信將疑的表情。
蘇世奇在展臺前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件金屬框架的表面細節。框架邊緣的溝槽分佈方式與他手中的骨狀物表面紋路有可辨識的相似性,但框架的氧化狀態和邊緣的磨損程度與一件真正的舊墟帶老物件應有的特徵之間存在差異——老舊金屬在經過長期的戶外暴露後會在裂縫和凹槽中積累特定質地的沉積物,而這些沉積物的顏色和質地與框架表面的處理痕跡並不完全一致。
銀灰袍男子介紹完框架後拿起一塊深色石板,正要開始說明它的罕見符文序列時,蘇世奇從人群中開口問了一句:那件金屬框架的溝槽是中期工藝特徵,沒錯。但框架內側的氧化層是人工加速形成的,不是自然沉積。自然沉積在框架這種厚度的金屬上至少要數百年的穩定環境才能達到那種均勻度,你給它配備的遠古能量傳導元件標籤時間跨度對不上。
展臺周圍的議論聲頓了頓。銀灰袍男子握著石板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來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他的面容保持得相當平穩,但嘴角的收緊幅度比微笑更深一些。他回答說這件框架經過專業鑑定,來源和年代都有據可查。
蘇世奇接著說:專業鑑定的依據如果是氧化層厚度的話,那鑑定標準就偏了。銀門星港北段維修區有專門的加速老化處理裝置,能在短時間內模擬出數百年自然暴露的氧化效果。舊墟帶出來的真品氧化層內側會帶一層極薄的原生包漿,是材料本身在形成過程中與環境中的特定元素反應生成的,與後期加速處理產生的氧化層在顯微結構上完全不一樣。你框架內側有做顯微處理過後的分界痕跡,從邊緣光亮程度來看應該是近期的處理。
銀灰袍男子的兩名助手交換了一個眼神,像是被這輪資訊推到了未知的領域。圍觀人群中的低聲議論更加明顯,有人開始側頭去看框架的細節。銀灰袍男子將手中的石板放回檯面,換了一個說法,表示這件框架來自不同的來源渠道,可能部分資訊在傳遞過程中出現了偏差,但展臺上的其他器物都是經過核實的。
蘇世奇沒有繼續追問那件框架,轉向了那件半弧形框架旁邊的一枚磨製骨片。骨片的表面紋路與雙線並行結構的形態一致,但末端收尾的間距比正常標準略寬。他問銀灰袍男子這件骨片的來源是否與框架來自同一處,銀灰袍男子說是。蘇世奇說:那這枚骨片的年代就比框架早了大約兩代工藝週期。同源器物之間的工藝特徵會有連續演化,不可能同一地點的兩件物品年代差距這麼大。這隻能說明它們是透過不同渠道收集到後人為拼合在一個展臺上的。
展臺周圍有幾人已經開始低頭翻看自己的記錄冊。銀灰袍男子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自然——從社交性的笑容變成了更接近於試圖保持體面的緊繃。他的助手將展臺上的器物有序收攏了部分,他則說今天的展示環節到此結束,其他器物以後會單獨安排專場的驗證和說明時間。人群逐漸散開時蘇世奇聽到身後有人低聲交談,方向大多集中在關於那件金屬框架的爭議上,從語調來看,圍觀者的情緒分佈朝著原本的信任度被削弱的方向傾斜。
怨念值在人群散場的過程中持續增長,觸發源集中在那位銀灰袍男子和他的助手身上——被當眾揭出展示品來源瑕疵的權威性受挫、被圍觀者議論聲包圍的被動處境、以及信譽被質疑後形成的連鎖反應。蘇世奇在展臺外圍站了片刻,聽到人群散開後銀灰袍男子與助手低聲交談的片段,助手說要不要撤回展示,銀灰袍男子壓著聲音說不撤,先換一批器物再說。
蘇世奇從人群中退出來,沿著交易場通道往北走了一段。在經過維修區側門時他聽到身後的通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一名穿著暗青色短衣的年輕人正追過來,手裡握著什麼東西。年輕人跑到他面前時停下喘了口氣,遞上來一枚半閉合的通訊晶片,說:有人託我轉交這個給你,說你在找舊墟帶的資訊。
蘇世奇接過晶片,年輕人轉身快步走回通道方向,沒有留下姓名或進一步說明。蘇世奇在原地站了片刻,將那枚晶片翻開檢視,內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筆跡與舊墟節律備忘的字型一致:深谷入口已確認穩定。可通行視窗約兩月。座標附後。——承渡。
晶片下方儲存著一組座標引數,精確度相當高,落點位置比維修區殘骸鑑藏室中看到的虛線航路終點的位置更深入了一段,已經進入了之前被亂流覆蓋的區域內部。蘇世奇將晶片收好,繼續沿通道方向走完剩餘的路段回到住宿區。
傍晚時他在桌邊坐下取出深源晶片和承渡的通訊晶片並排放置。承渡傳回的座標與深源晶片中描述的上古文明通訊終端結構圖的區域性區域存在重合,雖然重合範圍不大,但方向一致,都集中在舊墟帶與西寂滅亂流區之間的過渡帶深處。如果蘇世奇進一步獲取的紀元歷史資訊中提到過那座區域的具體功能定位,那麼那座區域很可能對應著上古文明通訊系統中除節點網路之外的另一個組成部分——也許是訊號傳送端,也許是某種次級控制樞紐。
市集層的夜間燈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色的長條光帶。怨念值的餘額在午後的展臺風波中有了較大的增長,目前的總數已經接近三萬二千。蘇世奇將兩張晶片各自收好,運轉了一輪迴圈後躺在椅背中合上了眼睛。窗外遠處的市集層燈火依然明亮,人影和聲音在暗色中繼續流動,那枚剛剛收到的晶片在系統空間中與深源晶片並排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