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清雋的面龐上,適時地堆起了一抹受寵若驚,又夾雜著幾分權衡利弊的遲疑與為難之色。
“天師厚愛,晚輩實在是受寵若驚。感激不盡。”
江守放下茶盞,斟酌著言辭,語氣有些吞吐地說道:“能為天下道門出力,本是晚輩的榮幸。只是......晚輩那守一觀,如今就只剩下晚輩一個人在撐著。觀裡不僅有神像需要日日供奉,山下還有些脫不開的俗務需要照料......”
他頓了頓,露出一副十分懇切的為難模樣:“這去贛西的十萬大山剿匪,路途遙遠,且事關重大。兇險未知。晚輩才疏學淺,實在不敢當場輕易應承,怕耽誤了天師的大事。”
“還望天師寬宏,容晚輩回去,再仔仔細細地思量思量。”
這番推拒,說得是合情合理,非常符合一個年輕謹慎的小觀主形象。
殿中的李玄清和張景和等人聽了,皆是微微點頭,並不覺得有何異樣。畢竟對於這種沒有大門派做靠山的散修來說,惜命保全自身,才是常態。
然而。
唯有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張守拙。
那雙彷彿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的深邃眼眸,在江守垂眸推拒的剎那,極快地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方才,在他說出“落陰門”三個字時。這年輕人端著茶盞的手,那幾不可察的細微停頓。 在他提及“二十多年前贛西十萬大山舊案”時。這年輕人垂下的眼瞼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劇烈情緒波動......
這一切極其微小的細節,都沒能完全逃過這位當世第一人的敏銳靈識。
“這年輕人......”
張守拙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在心裡暗暗揣度:“對‘落陰門’,對那‘十萬大山’。似乎,有著一種遠超尋常的異樣反應。”
是因為他曾親身經歷了岐雲縣那樁落陰門餘孽的案子,親眼見識過邪修的狠辣,從而心有餘悸?
還是說......他的身上,或者他那座神秘的“守一觀”背後,還藏著某些另有隱情的陳年舊事?
張守拙將這一絲察覺到的異樣,悄然地記在了心底,卻並未開口點破。
這世上,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際遇與隱秘。在這末法之世,能修出這等道行和心性的年輕人,誰身上沒點不能說的秘密?作為道門執牛耳者,仗著身份去強行刨根問底。逼人表態,非君子所為,也落了下乘。
他只是含笑看著江守,溫和地點了點頭,彷彿江守的權衡和遲疑,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呵呵,江道友不必感到為難,此事也無需急於一時。”
老天師寬和地擺了擺手,給了江守一個非常舒服的臺階:“這剿匪之事牽扯甚廣,尚需等待這第四。第五日的道門閉門議會,與各派掌門。長老共同商議,定下具體的章程和人手,方能成行。”
“你且安心回去,好生考慮權衡一番。待到兩日後議會有了定論,再給老道一個答覆,也不遲。”
“多謝天師體諒!晚輩一定認真考慮。”江守如釋重負地拱手應下,暗暗鬆了一口氣。
走出偏殿,走在龍虎山的青石迴廊上。
江守仰起頭,看著上清峰頂那翻湧的雲海,眼神漸漸變得幽深冷厲。
這句“暫時平了”的因果,這樁塵封了二十多年的滅門舊怨......既然如今再次浮出水面,那他身為老頭子唯一繼承人,這趟渾水,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去趟!
“不過,十萬大山可不是什麼縣城郊區的爛尾樓。”
江守摸了摸下巴,在心底暗暗盤算:“落陰門那幫雜碎手段極其陰毒。去之前,看來必須得想個辦法,跟胖虎那丫頭好好合計合計。如果能把這‘大腿’帶上刷這副本,那就十分穩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