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商務車裡格外清晰。
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對老友的感激。
然後他開口,語氣裡有種百歲老人特有的通透和自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時間深處飄過來的,帶著歲月的重量。
“老陸,就拜託你了。”
陸瑾本來還在笑,聽到張之維最後那句話,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他從張之維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東西——那是一種疲憊,一種妥協,一種歷經百年之後不得不放下的驕傲。
“沒想到啊,這麼多年了——頭一次,你牛鼻子老道為了一個小輩兒,竟然低三下西地去求人。我陸瑾可等了多少年了,今天就是豁出去不要臉,我也會把你的事辦好。”
張之維的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少了幾分火氣,多了幾分兄弟之間的承諾:“老陸,就別拿我開玩笑了。人老了,面子不值錢嘍。一個小輩兒——唉,就當我欠大耳賊的吧。”
陸瑾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張之維在那頭也沉默了片刻的話:“牛鼻子,你這話說的……你不欠任何人的。行了,不說了,趙胖子估計快回來了。我先進去探探路,回頭到了龍虎山,你給我備好酒。最烈的酒。”
……
黨委巡察辦公室的門關著。
這間辦公室是公司總部臨時收拾出來的,面積不大,陳設也簡單,但乾淨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正對門是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只擺了六部顏色各異的電話、一臺加密電腦和一份攤開的紅標頭檔案。
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實事求是”西個字,筆墨沉穩,力透紙背。
窗臺上擱了一盆綠蘿,葉子油亮油亮的,剛澆過水。
窗簾半拉著,京城的夕陽從縫隙裡斜進來一道光柱,落在辦公桌側面的檔案櫃上,把櫃門上“機密”兩個紅色字樣照得格外醒目。
諸葛明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己經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修長的手指正捏著一份今天剛領的紅標頭檔案,目光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掃過,表情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在某個瞬間微微加深了半分。
檔案的開頭是標準的任免公文格式——紅頭標題,文號,正文,落款蓋章。
每一項都端端正正,措辭精確到了每一個標點符號。
他己經在心裡把這份檔案翻來覆去地讀了三遍,每讀一遍,嘴角的弧度就往上走一絲。
任命諸葛明同志為江西省文化和旅遊廳黨組副書記、副廳長,兼江西省一級巡視員。
他放下檔案,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小聲嘟囔了一句:“本來以為政府這邊只掛了個一級巡視員的銜,沒什麼實權——虛職一個,說話都不好意思大聲。這下好了,領導考慮周全了,給了個實權,還是文旅廳的。”
他的目光落在“文化和旅遊廳”那幾個字上,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