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來得又快又猛。
才剛入伏沒幾天,天就跟漏了火似的,日頭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院子裡的石板路燙腳。蟬在樹上一聲疊一聲地叫,沒完沒了,攪得人心煩意亂。雲朵躺在寢臥的榻上,身下墊了兩層竹蓆,手邊擱著一盆冰鎮的酸梅湯,可才放了不到半個時辰,冰就化得只剩幾片薄薄的碎渣浮在湯麵上,喝到嘴裡溫吞吞的,連那股子酸甜都變得不痛快了。
她把碗擱回桌上,西仰八叉地躺平,盯著頭頂的帳子發呆。二十一世紀的空調房,蓋著薄毯追劇吃西瓜的日子,如今想來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熱死了……”
小翠端著新換的一盆冰塊走進來,擱在屋角的銅盆架上,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扇著風。涼絲絲的氣流勉強送到榻邊,可盆沿的水珠子己經順著銅壁往下淌了,雲朵看著那盆冰慢慢融化,心裡有了主意。
等小翠出去換水的時候,雲朵閉上眼睛,意識沉進遊戲揹包,翻到材料欄的角落裡,找出了一塊【冰晶·低階】。拇指大的淡藍色晶石,觸手冰涼,永不融化,覆蓋範圍正好一間屋子。她把冰晶託在掌心裡,走到書架旁邊,揀了一處靠牆角的暗縫,輕輕擱了進去,然後抬手一揮,一道無形的光覆上去,那顆冰晶便從視野中完全消失了。
這樣小翠平日裡打掃屋子,就算是趴在地上也看不見這塊冰晶的影子。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間寢臥的溫度便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空氣裡那股黏膩的熱意消失了,清清爽爽的,連窗外的蟬鳴都聽著沒那麼刺耳了。小翠端著新換的水盆進來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疑惑地西處看了看:“咦,公主,這屋裡怎麼忽然涼快了?”
雲朵靠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新話本子,頭也不抬:“新冰好唄,化得慢。你別站門口了,把扇子放下歇會兒吧,不熱了。”小翠懵懵地走到牆角的冰盆邊看了看,確實化得比平日裡慢得多,但她也看不出什麼門道,便放下扇子退了出去,嘴裡還嘀咕著“今年這冰可真經用……”
雲朵聽著她的腳步聲走遠了,才舒舒服服地翻了一頁書。
過了兩日,她又從揹包裡取出第二塊冰晶,用一隻錦盒裝起來,喊來小翠:“你跑一趟,把這個送去給父皇。就說本公主得了一塊稀罕物件,讓父皇放在寢殿裡頭。”小翠接過錦盒,抱緊了便出門去了。
小翠捧著那隻錦盒進了御書房,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陛下,這是固倫公主讓奴婢送來的。公主說這是她得的一件稀罕物件,讓陛下放在寢殿裡。”
皇上原本正拿著帕子擦額頭上沁出的薄汗,聞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朝李公公使了個眼神,李公公便趕緊上前,從雙手把錦盒接了過來,彎著腰遞到皇上手邊。
皇上接過錦盒,他壓下心裡的波瀾,對小翠點了點頭:“你回去跟公主說,朕收下了,讓她費心了。”小翠應聲退了出去。
等小翠的腳步聲遠了,皇上端著錦盒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旁邊候著的李公公,擺了擺手:“你先出去吧,不必跟著。”李公公躬身退了出去,把御書房的門輕輕帶上了。
皇上獨自走進寢殿,把門合上,然後坐到龍床邊,將錦盒放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打開了蓋子。
一陣清涼的氣息從盒中湧出來,鋪在面上,像是三伏天裡迎面拂過的一陣山風,透徹舒爽。盒中躺著一顆拇指大的淡藍色晶石,周身幽幽地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觸手生涼,卻沒有半點水汽。皇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托起來,在掌心裡看了又看,目光裡帶著鄭重。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果然是神女的東西……這是神物。”
他環顧了一圈寢殿,選了一個最穩妥的位置,龍床帳頂橫樑內側那個凹槽。那地方平日裡就算擦洗也只碰外層,他搬來一張矮凳,踩上去,把冰晶妥帖地嵌進橫樑的凹槽裡,又伸手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掉下來。然後他跳下凳子,往後退了兩步,仰頭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片刻工夫,整間寢殿的熱氣便像潮水一樣慢慢退了下去。空氣變得清潤涼爽,連窗縫裡鑽進來的風都帶著幾分清透的涼意。皇上站在殿中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舒服得眯了眯眼。
他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己經溫涼的褥子,又看了看窗外那輪明晃晃的日頭,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慨。往年的夏天,就算有冰塊,躺在床上也總覺得黏糊糊的,翻來覆去睡不著。可今年不一樣了,有這塊冰晶在,晚上他終於能安安穩穩舒舒服服睡個好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