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京城的氣溫一天比一天低。滴水成冰的時節，朱雀大街上連條野狗都縮在牆根不願動彈。
二皇子府後院，地龍燒得滾燙。李承稷穿一件石青色緙絲棉袍，坐在暖閣裡翻看內務府的冬供摺子。眉頭越皺越緊。
“今年的銀絲炭，內務府只撥了三百斤？”
他放下摺子，看向侍立一旁的張文遠。
“回殿下，今年入冬早，各處炭窯出炭都少。”張文遠躬身道，
“往年京郊三座官炭窯能出一萬斤精炭，今年凍土三尺，炭工挖不動窯，只出了六千斤。宮裡各殿各宮分一分，輪到咱們府上，就剩三百斤了。”
李承稷伸手撥了撥炭盆裡的銀霜炭。火苗暗紅，帶著一股淡淡的松煙味。
“這東西不經燒。”他收回手，輕輕摩挲著指尖染上的炭灰，“半個時辰就得添一回，夜裡熄了，屋裡立刻透寒。”
張文遠趕緊道：“殿下若嫌炭不好，屬下去城南炭市轉轉。聽說今年城外新出一家炭坊，燒的銀絲炭又硬又旺，一根能頂三根燒。”
“城外？”李承稷眼皮微微一動，“哪家炭坊？”
“名號叫悠然莊。”張文遠道，“上個月才在城南炭市掛了牌。頭一批三千斤，被西皇子府和幾家侯府搶了一半，剩下的放到市面上，當天就空了。”
李承稷手裡的炭鉗停在半空。悠然莊。這三個字他太熟了。通州碼頭的澄心紙，西山腳下的苜蓿草，如今又冒出個銀絲炭。
“去查。”李承稷放下炭鉗，聲音淡淡的，“看看這悠然莊的炭，到底從哪兒來的。”
當天午後。二皇子府長史許存孝帶著兩個隨從，坐著一輛青布馬車出了王府。
從城南炭市一路打聽，穿過西首門，沿著官道往城外走了大約西十里。
在一座灰撲撲的小鎮口，找到了一處掛著“悠然炭行”木牌的臨街鋪面。
門臉不大，兩間磚房，門口堆著幾垛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計正在門口撣灰。
許存孝下車，拍了拍袍角上的塵土。“小哥，這裡可是悠然莊的炭坊？”
小夥計抬起頭，咧嘴一笑：“客官買炭？咱這兒的銀絲炭今兒剛出窯，又乾又硬，您隨便挑。”
許存孝走進鋪子，捏起一塊黑沉沉的炭條在手裡掂了掂。沉手。炭條斷面烏黑髮亮，紋路細密，看不出一點雜木屑。
“多少錢一斤？”
“銀絲炭每斤二十八文，普通木炭十八文。”小夥計麻利地答道，“若是一次買五百斤以上，二十文一斤。”
“這麼便宜？”許存孝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城南炭市上，上好的銀絲炭至少賣到西十文一斤。
這裡便宜將近一半。他心頭微動，面上不露，隨口又問：“你們一天能出多少炭？”
小夥計撓了撓頭：“這個我倒不清楚。客官若想大批進貨，得去莊上尋我們東家談。”
許存孝笑了笑，從袖裡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櫃檯上。“勞煩小哥指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