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星闌把視線挪開，看著院牆外遠處那條山脊線。語氣跟剛才教他們認蘑菇時一模一樣——平、淡、沒多餘情緒。
“你寫一個人被毒死，總不能就寫個“他吃了毒蘑菇然後死了”。讀者不信。”
他把腿換了個姿勢支著，手臂搭回膝蓋上。
“你得寫清楚——他吃了什麼品種，什麼環境下誤食的，入口之後多少分鐘開始出現第一個症狀，是先腹痛還是先眩暈，瞳孔散大的時間節點在哪兒，內臟衰竭的順序是從肝到腎還是從腎到肝。”
何志端著的茶徹底涼了。他忘了喝。
“拿見手青舉例。”盧星闌低頭看了眼自己指尖，上面還沾著松針碎屑，彈了彈。“一個角色如果吃了沒熟透的見手青——食後西十分鐘到兩小時內出現噁心和腹痛，這是第一階段。”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擰回去。動作跟播天氣預報的人差不多。
“第六到第八小時出現視覺異常，看到地面紋理扭曲，或者重影，嚴重的出現幻人。如果攝入量夠大，十二到二十西小時進入肝中毒期。”
周全的眼鏡滑到鼻尖了。
他沒推。
“肝中毒之後轉氨酶飆升，皮膚和鞏膜黃染，凝血功能崩潰——這個階段不進ICU基本沒救。”
盧星闌把保溫杯擱下來，聲音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
“寫到這一步的時候，讀者能感覺到那個角色是真的在死，不是作者一行字就讓他消失了。”
院子裡沒聲了。
一點聲都沒有。
何志端著搪瓷杯，茶水面紋絲不動映著天光。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個弧度卡在半路，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你查這些就為了寫死一個角色？”
盧星闌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何志乾笑了兩聲。那聲音短促、尾巴發虛，跟平時綜藝老炮那種圓滑周全的笑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他把茶杯往膝蓋上一擱，手縮回來了。
縮得挺快。就好像杯子燙手似的。
石桌旁，周全把眼鏡終於推上去了。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搓了搓，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張旭身子沒動，但手從肚子上挪開了，垂到兩側，指尖攥著石凳邊沿。他想起上午在山上，盧星闌用竹竿敲開他伸向鵝膏菌的手。那一下不重，但準。
“十分鐘出現幻覺，看到己故親屬來接你，拉你去廣場跳舞。”
當時聽著像玩笑話。
現在回想——那些資料、那些節點、那些精確到小時的症狀描述，全是為了寫在紙上，讓一個虛構的人按照這個流程死掉。
張旭坐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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