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方落,他竟真的往椅背上一靠,重新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低頭吹了吹已經不存在的熱氣,慢慢品了起來。
彷彿方才那一刀,不過是席間一段助興的餘興節目。
高俅沒有動。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柄懸於林沖腹部的短刀上。刀身沒入幾寸,刀刃在外面,刀柄在外面。
——這刀,到底是在林沖的腹部之中,還是在林沖的手上?
若他當真抬手命人拿下林沖,是手刃罪囚,還是在這殿帥府正廳之中,逼得這“李青鋒”拔刀斬向自己?
以前的林沖,他敢賭。
那個校場上被按倒在地。連連冤枉的窩囊廢,他賭得起。
可眼前這個人,他真......不敢。
校場上的擂鼓聲再次響起,咚咚咚,沉重而密集,震得高俅的耳膜嗡嗡作響。
他忽然覺得這鼓聲很討厭——以前他從不覺得。
李繼業放下茶盞,虎目微抬,看向高俅。他抬手再次示意,語氣懇切得彷彿真的在替太尉著想道。
“若此人當真是林沖,那便是居心叵測。歹毒至極。竟然佯裝我隴西李氏家生子,化名李青鋒,潛伏至今。
這是侮辱我李氏名聲,更是欺騙太師,太尉萬萬不用猶豫。”
高俅的手指在案上微微蜷縮——慕容貴妃。蔡太師。這兩個名字壓在他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刀的刀柄上——鏨刻的“種”字,銅箍上的“忠勇”二字。
种師道的刀,蔡京的紅人,慕容貴妃的青州故交。這小子背後到底站著多少人?
......
片刻之後,高俅忽然仰天大笑。這笑聲來得突兀而響亮,將滿堂的肅殺之氣驟然衝散。
他撫著鬍鬚,邊笑邊搖頭訓斥道:“李郎君真是有趣。老夫不過是誤信讒言。參了慕容彥達一本。
你竟然不依不饒,找來一個與那罪囚林沖一般模樣的人來,這般驚嚇老夫,當真......胡鬧!”
李繼業聞言立時起身,整理袍袖,端端正正地朝高俅拱手一禮。語氣中滿是晚輩對長輩的恭謹與歉意道。
“李某豈敢戲弄太尉。不過是這李青鋒天生相貌如此,偏偏與那林沖生得一般無二,讓太尉受驚了。
在下此次前來,萬不是為了追究什麼舊事。青州商路之事純屬誤會,在下早已與高唐州高廉知府當面解釋清楚了,想必高知府也已書信稟告了太尉。”
他話語一頓,抬起頭來,臉上笑意真誠而懇切,輕聲說道。
“在下此番前來,便是專程化解過往嫌隙,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的。”
高俅聞聽此話之中,句句威脅,字字誅心之言,立時氣笑。伸頭反問道。
“好一個展顏消“宿”怨,一“笑”泯恩仇。老夫才疏學淺,不懂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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