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師靜靜聽著兩國才士言語交鋒。惺惺相惜的舊事,又聽聞他斷然回絕遼使重金高位的拉攏,心底暗自點頭。
——果然不愧隴西李氏子弟,不曾辱沒家門風骨。
她語聲不自覺柔和下來,輕聲讚歎道:“郎君此舉足以光耀門庭。
這般交鋒佳話,本該在詩會雅集上傳誦,以此揚名立萬。門風昭彰。
何以偏偏藏在我這小女子耳畔,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李繼業握著瓷杯輕輕一嘆,眉宇間染上沉鬱道。
“若那日道左一別便到此為止,倒也算一樁乾淨事。可惜......
我與他行至汴京河畔,親眼看見流民成群,被禁軍持戈驅逐,無處容身。
他便大笑而言:‘遼國大患遠在天邊,你大宋小惡卻近在眼前。’
他奚落於我,我竟一時無言以對。”
李師師聞言神色黯淡,輕聲致歉道:“可惜師師只是一介弱女子,言語分量輕薄,終究干擾不得朝堂分毫。”
李繼業緩緩搖頭道:“後來我又與他見一位嬤嬤,領著幾名孤兒在菩薩廟前參拜。
其中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童,對著菩薩塑像低聲道別,說菩薩,你也要身體健康。”
這話如同細針,瞬間刺中李師師深埋心底的身世隱痛。她再也按捺不住,言辭懇切地出聲打斷他道。
“聽郎君此言,心中惻然。不知那女童現下身在何處?
師師頗喜這般通透可憐孩兒,若有可能,我願出資收養,護她安穩度日。”
李繼業卻輕輕閉上雙目,緘口不言,半句不曾作答。
李師師身子微微一顫,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前後話語在腦海裡驟然串聯,瞬間讀懂他深夜潛行而來真正想問的事,也猜到了那個小女孩最終的下場。
她連忙起身提起銀壺,為他杯中添滿熱茶,掩去眼底震顫,語聲帶著一絲倉促的歉意道。
“是師師唐突,追問過甚,還望公子莫要見怪。不知李郎君今夜前來,究竟想問些什麼?”
李繼業端起斟滿的茶盞,抬眼,話鋒一轉,從容發問道。
“被遼使奚落,我胸中難耐,又遇此事,更添怒火。往日我聽聞一句說法,汴京之地,龍蛇混雜,凡聖交參。
李某初來此地,無根基無依靠,故而特來向師師先生一問——這汴京地界,潛藏著何等‘龍蛇’?”
李師師聞言默然,面上瞧不出喜怒,長長的眼睫卻不受控制地簌簌顫慄。
她靜靜凝視眼前男子,今夜一樁樁驚悚。離奇。暗藏機鋒的事在心頭翻湧。
良久,她才轉身緩步走向內側書房,從木匣之中取出一卷手抄薄冊。
李繼業抬眼望去,冊頁封皮墨跡淡淺,寫著四個字:《京洛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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