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碰上的。”趙秀英放下手裡的褥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是來晚了嘛,本來該開學前到的,結果路上出了點事。”
她講得輕描淡寫,但程雅聽著聽著就覺著有點驚心動魄了。
趙秀英家離省城遠,坐火車要大半天。她一個人來的,沒家人送。下了火車,出了站,人生地不熟,正在找公交車站的時候,一箇中年婦女湊過來,問她“姑娘去哪兒”,又說“我正好順路,帶你一程吧”。趙秀英看著那人眼睛滴溜溜轉,心裡就覺得不對。但她沒吭聲,跟著走了幾步,拐了個彎,看見前面還有兩個男人在等她,就知道碰上柺子了。
“我當時心裡慌了一下,但沒讓人看出來。”趙秀英說,“我就跟那個女的說,大姐,我肚子疼,想上個廁所。那個女的可能覺得我一個小姑娘跑不掉,就讓我去了,但在門口守著。我進了廁所,從廁所後面窗戶翻了出去,跑了幾條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派出所。”
“後來呢?”周禾屏著呼吸問。
“後來警察去抓了。那個女的和那兩個男的都在,一窩端了。”趙秀英拍了拍手,“我在派出所耽擱了兩天,做了筆錄,還認了人。所以今天才到。”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周禾瞪大雙眼,嘴半天合不上,程雅也愣住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頭一回出遠門,遇上柺子,硬是自己脫了身還把人都抓了。這膽子,這腦子。
“你不怕嗎?”孫梅小聲問。
“怕,怎麼不怕。”趙秀英笑了笑,“但怕也沒用。總不能讓人拐了去。”
趙麗麗在旁邊站著,聽趙秀英說完,才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家裡原本有點小阻礙。”
程雅轉頭看她。趙麗麗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她是農村的,她爹媽本來不打算讓她上學。農村姑娘嘛,認幾個字就行了,讀那麼多書幹啥?後來隔壁家姑娘上了初中,嫁到了縣裡,收了大幾十塊的彩禮,她爹媽心動了。想著自家閨女要是也能讀個初中,將來也能嫁得好些他們有面子,彩禮也能多收點。就讓她讀了。
“他們本來以為我讀完初中就該找婆家了。”趙麗麗把臉盆在架子上放好,語氣平淡,“結果我考上了中專。通知書來的時候,我爹拿著看了半天,問我媽——這玩意兒是不是跟初中一樣,讀完了能嫁到縣裡?我媽說,之前聽人說中專出來是幹部,嫁得更好。”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他們就讓我來了。”
幾個人聽著,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怎樣。但趙麗麗自己先笑了,露了兩顆小虎牙。“不管他們怎麼想的吧,反正我來了。我哥還想頂我的名額呢,說‘麗麗你一個姑娘家讀那麼多書幹嘛,讓哥去,還能給你撐腰’,我說‘那你一個男拿著我的通知書去學校,人家看著你黝黑的皮膚,五大三粗的外形,問:你叫趙麗麗?你是傻子還是人家是傻子?’他不說話了。”
“後來呢?”周禾問。
“後來我就來了,雖然翻窗跑被發現了,但他們也同意了。”趙麗麗把褥子鋪好,拍了拍,“我爹給了路費,我媽塞了倆雞蛋。說到了學校好好念別被退了多虧本兒。”
程雅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知道趙麗麗說得輕巧,但一個農村姑娘,爹媽本來連學都不想讓她上,後來因為隔壁家的彩禮動了心才讓她讀了初中,現在考上了中專,又因為“中專出來嫁得更好”才讓她來了。這條路走得不容易,但趙麗麗自己好像沒覺得有多苦,因為就算苦也沒用,只能抓住每一次機會。
不管過程多難,結果是好的。不過是翻翻窗而已,雖然走了二十里地,但能來中專上課她已經很知足了。
晚上熄燈之後,周禾從上鋪探下頭來,小聲說:“程雅,你說咱們宿舍以後是不是得橫著走?趙秀英端了一窩柺子,趙麗麗翻窗戶跑了二十里地上學,都真牛啊。”
程雅沒忍住,笑了一聲。
“睡你的覺。”
“我就說說嘛。”周禾把頭縮回去了。
程雅沒睡著,她側著身,聽著新舍友那邊的動靜。趙秀英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下;趙麗麗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她想,八個人都齊了。以後睡覺再也不會覺得空蕩蕩的了。
窗外蛐蛐叫成一片,比前幾天熱鬧。程雅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