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閉眼寫集訓的日子過得比想象中快。
記得開始那幾天，五個人寫一份模擬題還要翻課本查格式，寫到中間卡住了就抬頭看天花板，因為這樣頭頂的。到第三週的時候，他們從寫著寫著就要想半天，到格式已經可以變成一種順著筆尖就能自然流淌寫下來的隨意。陳老師批改的卷面上紅字也從一大片變成了一兩行，偶爾一整頁找不到一句要改的，只在頁尾畫個圈，評語也從“你的公文太超前了，恕我不能理解”“你寫公文時是吃菌子中毒了嘛”“你們班只有你這樣色兒的了嘛？”的犀利點評到“恭喜你，有資格成為省賽其他學校的絆腳石了。”的欣慰讚揚。
他們五個同甘苦的革命友情日漸深厚。最開始那幾天誰也不跟誰多說話，寫完卷子就收東西走人。到了後來，他們幾個還會嘮兩句順便吐槽一下老陳。楊麗華有時在路上側過頭來問一句“你那篇措施寫了幾條”，程雅腳步頓了頓說：差不多五條吧。李建平有時也偶爾會提前到一會兒，在程雅的桌角放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格式要點影印件，什麼話也不說，轉頭走回自己的座位。孫紅梅看著很孤僻從不主動搭理人，但有一次程雅問她一個詞怎麼搭才順，她放下手裡的書，連想都沒想就報了一個詞，還仔細解釋了原因，然後繼續看書。趙麗麗和程雅走在同一條路上，遇到有疑問的時候交換卷子看一眼，再還回去。
最後一節小灶課是在省賽前一天的下午。
陳老師把最後一次模擬題的批改發回來，然後合上了講義。他坐在講臺後面，沒有馬上說話，像是給他們一點時間把卷面看完。等最後一個人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才開口。
“明天省賽，我最後說一遍安排。早上六點半在校門口集合，學校租了一輛客車，把你們和其他幾個專業的參賽選手一起送到二工校。七點發車，過時不候。要是考試都能忘了那就收拾回家買跟繩子去找路易十六吧，說著還笑了一下。（備註：路易十六1973年被送上斷頭臺，失去了大腦）還有準考證。文具。備用墨水，你們今天回去全部裝好，別等明天早上再翻。”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楊麗華先開口了：“那早飯呢？”
“食堂六點開門，你們自己吃了再過來。”陳老師說，“別吃太飽，也別不吃。”他頓了頓，像在想還有沒有漏掉的，“帶點水但少喝。”
程雅坐在座位上，手裡還握著筆，墨跡幹了一半。她把那頁剛發回來的模擬題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陳老師在結尾下面寫了一句：“這是你成為省賽其他學校對手們絆腳石潛力最大的一篇，加油！”她看了一會兒，努力忍笑，把卷子疊好放回布兜裡。布兜比一個月前鼓了一些，多出來的那幾頁紙都是陳老師批改過的作業，都是金句啊。
趙麗麗坐在旁邊，也低頭在看自己的批改。她的卷面上紅字比以前少了，只在結尾那一段畫了條線，旁邊寫著“好樣的”。趙麗麗看了很久，把那條線和那三個字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摺好放起來。她沒有說什麼，但放卷子的動作比平時穩當了一些。
李建平坐在後排，低頭看著自己的卷面。他的字還是一樣好，但內容比以前鬆快了一些。陳老師沒有在格式上寫字，只在正文部分加了一句批註：“把這條措施可以放到前面來跟第二條合併，可以降低你腦子裡的水分。”李建平五官都皺巴了，咬著牙把那條措施重讀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起筆在旁邊畫了個圈，準備留著回宿舍接著想。
孫紅梅已經看完了自己的批改。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布兜，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教室，沒有說什麼，先出去了。
陳老師從講臺後面站起來，把講義收進公文包裡。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行了，今天早點睡，明天早上少喝點水。”
程雅坐在位子上，沒有馬上站起來。她把布兜的拉鍊拉開又拉上，確認每一件東西都有——准考證。兩支鋼筆。備用墨水。草稿紙。鉛筆。橡皮。拉鍊拉到盡頭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她站起來，背上布兜，走出階梯教室。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趙麗麗走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步子跟平時一樣穩。
回到宿舍的時候，周禾正在床上翻東西。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看了看墨水還剩多少，又擰好放回去。程雅進門的時候她抬頭說：“你們老師說了沒？明天幾點集合？”
“六點半到校門口，七點發車。”
“六點半？那我六點就得起來。早飯呢？”
“食堂六點開門。”
“來得及。”周禾說著停了一下，“你們穿什麼去？明天預報陰天，可能下雨。”
程雅坐下來，想了想：“穿厚一點的，不用換新衣服。”
“我也不換，”周禾說，“換新的反而侷促的不會寫了呢。”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把筆袋又拿出來檢查了一遍。
王秀蘭坐在自己床邊，手裡拿著一張紙，像是明天要帶去看的法規知識點彙總。她把紙摺好放進包裡，抬頭說了一句：“今天晚上別看書了，早點睡。”
趙秀英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信，像是家裡寄來的，看完了就收進抽屜，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去打了熱水回來，放在桌上。
程雅坐在床邊，把布兜開啟又檢查了一遍。准考證在最上面，她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鋼筆兩支，墨水一瓶，鉛筆兩支，橡皮一塊，草稿紙一沓。她用手指把墨水瓶的蓋子按了一下，確認擰緊了，然後把拉好拉鍊的布兜放在床頭。
熄燈之後，宿舍裡安靜了一會兒。周禾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程雅，你說明天我要是考到沒練過的題型怎麼辦？”
“閉眼寫。”
“？”
程雅聽見上鋪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翻來覆去的動作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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