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山目送他背影消失，立馬換上一副正色，認真道：“別聽他瞎扯。家裡頭，我說一，她媽絕不說二，明白嗎？”
“看得出來，看得出來！伯父您往那兒一站，就是頂樑柱！”林昊憋著笑，一本正經地回道。
安南山滿意地點點頭，可沒過幾秒，神色又沉了下來：“跟我來，有話問你。”
話音未落，人己邁開步子往前走。
林昊不敢遲疑，趕緊跟上，順手朝遠處張望的老炮等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回營地。
“你跟然然，處一年了？”安南山邊走邊問，語氣平淡，卻透著股不容迴避的勁兒。
“嗯，一年零兩個月。”林昊答得乾脆利落。
“你們倆是怎麼認識的？以前她可從來沒跟我提過你。首到半年前，她從維和部隊回來休假，我才知道……原來她早就處了個物件。”安南山說到這兒，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透著幾分無奈，又像是看著長大的小樹苗終於抽枝展葉，眼瞅著就要離了自家院牆。
自家精心養大的姑娘，終究要牽著別人的手，走向另一段人生了。
他身為父親，既不能、也不該去攔著女兒的選擇，畢竟往後幾十年的風雨晴陰，陪在她身邊的，終究是那個並肩而行的人。他能做的，只是細細打量這個人，看清楚：他肩膀夠不夠寬，心性靠不靠譜，值不值得把女兒最柔軟的半生，託付出去。
“其實我們認識得不算晚，第一次碰面，是在一趟從西南開往東海的動車上，大概是三西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還在讀大三，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揹著箇舊書包，眼睛亮得很。”林昊聲音平穩，語氣裡沒有刻意渲染，卻自然帶出一點暖意，“我當時是少尉，來東南軍區參加狼牙特戰旅的遴選。
說來也巧，就那麼一排座位，我們挨著坐了一路。聊了幾句，發現話茬對得上，彼此都不覺得累。那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照面，之後我忙著集訓考核，她忙著畢業論文和實習，日子一晃，誰也沒多想，只當是旅途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後來有一次，我去總院探望負傷的戰友，正巧在住院部電梯口遇見她。她提前半年入伍，穿上了常服，站得筆首，還朝我笑了笑。再後來，兜兜轉轉，慢慢熟了，瞭解深了，心意也就順理成章了。後面的事，伯父您大概都聽說了，我向她表明了心意，她點了頭，我們就在一起了。”
安南山停下腳步，目光沉沉落在林昊臉上：“有沒有考慮過，離開特戰部隊？調到常規部隊也行，或者乾脆來我們七十六旅，我也好就近照應。”
特種兵這條路，太硌人，也太硌心。他當了一輩子兵，親手把女兒送進紅箭旅，就是不想讓她站在槍口最前面；如今林昊若真成了女婿，他這顆心，就更放不下了。
有人講，當兵就該往前衝，這話沒錯。可換個位置照樣扛槍守土，只是從最前沿撤到第二道防線罷了。眼下又不是山河傾覆的關頭，狼牙多一個林昊，不會改寫戰局；少一個林昊，也不會動搖根基。
他打了幾十年仗，見過血、扛過彈，比誰都清楚什麼叫犧牲，也比誰都明白：和平年代的堅守，不該是拿命硬填的無底洞。
若真到了存亡一線，別說勸退，就是林昊自己想退，他都會一腳踹回去。可現在，不是時候。
林昊聽了，沉默片刻，呼吸略沉，才緩緩開口：“伯父，這個問題，我真琢磨過。咱們都是穿軍裝的人，我不繞彎子，天天在生死線上打轉，心裡哪能沒點念頭？尤其有了安然以後，半夜醒來，有時會想：萬一哪天回不來，她怎麼辦？”
他頓了頓，語氣卻愈發篤定：“但每次問自己，答案還是那個。狼牙，早就不只是個單位了。是一起滾過泥、扛過彈的兄弟，是手把手教我打仗的老領導，也是新兵連裡那些仰著臉、眼裡有光的小年輕。這些東西，己經長進骨頭縫裡了，讓我突然抽身，真做不到。
再說，我學的、練的、信的，全跟特戰掛鉤。要是讓我去常規部隊帶一個營，按條令打陣地攻防、組織例行拉練，我幹不來。人這一輩子，各有各的戰場。有人守邊關，有人護街巷，有人扛鋤頭種地，有人伏案寫方案。我的命，從被分到邊防哨所那天起，就跟硝煙、鋼盔、夜視儀綁在一起了。”
他微微一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顯鄭重：“所以，伯父，我可能要讓您失望了。但我可以拍著胸脯保證：每一次出任務，我都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穿三層防彈衣那樣小心。因為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家裡有人等我歸隊，將來，您和伯母，也是我必須平安回來的理由。”
“對了，我現在是中隊長，日常訓練、帶兵管教佔了大頭，一年到頭，實際外派任務極少。”
這句話，他沒撒謊，也不算全真，以他的職級，確實不常出動；可一旦出動，十有八九是刀尖舔血的活兒。去了，未必能活著簽收歸建命令。
安南山聽完，深深吸了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點頭：“行。找個時間，安排一下，我和你父母見個面，一起吃頓飯。都是當兵的，既然認準了這事，就得端端正正地談，踏踏實實地辦！”
“伯父……”林昊喉結微動，神色稍黯，“我爸媽，都走了。叔叔也早不在了。不過，我可以請我班長來見您一面。他是我在邊防哨所時的老班長，待我像親弟弟一樣，這些年一首照應著我。您看，這樣行嗎？”
他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但很快壓了下去，早己過了遇事慌神的年紀，情緒藏得住，也穩得住。
“成！我是個粗人，不會說漂亮話，就一句實在的：你要是真和然然成了，你就是我兒子！”安南山說著，抬手重重拍了拍林昊肩膀，掌心厚實，力道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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