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彷彿她從來沒有存在過,彷彿那二十三年只是一場夢,一個笑話,一個幻覺,一個錯誤,一個烏龍,一個意外。
蘇黎笑了。
這個家,她住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的感情,二十三年的付出,二十三年的愛,二十三年的陪伴,二十三年的歡聲笑語,二十三年的點點滴滴,二十三年的記憶,二十三年的心血,二十三年的青春,二十三年的成長,二十三年的歲月,換來的就是一紙親子鑑定報告,一句“你走吧”,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個嫌棄的表情,一個無情的轉身,一個冰冷的背影,一句“什麼都別想帶走”,一句“再也不要回來”,一句“和我們沒關係”,一句“你不再是沈家的人”,一句“我們養你夠了”。
她轉身離開,頭也不回,腳步堅定,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留戀,沒有一絲回頭,沒有一絲後悔,沒有一絲難過,沒有一絲悲傷,沒有一絲不捨。
走了很久,她找到一個公交站,坐在長椅上。
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她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孤獨又淒涼,寂寞又悲傷,冷清又蕭瑟,無助又絕望,迷茫又彷徨,空洞又麻木,脆弱又堅強。
她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那些冷漠的眼神,看著那些擦肩而過的身影,看著那些匆匆的腳步,看著那些疲憊的背影,心裡很平靜,像一潭死水,像冬天的湖面,像靜止的時間,像凝固的空氣,像凍結的水,像沉睡的山,像無聲的海,像無風的沙漠。
【宿主,您現在打算怎麼辦?】系統問。
“先找個地方住。”蘇黎說,“然後,開始收集證據,開始準備反擊,開始籌劃一切,開始佈下大局,開始安排後手,開始謀劃未來。”
【您有錢嗎?】
蘇黎翻了翻口袋,找到一百多塊現金,幾張皺巴巴的紙幣,還有一些硬幣,加起來一共一百二十三塊五毛。這是她平時放在包裡零用的,買咖啡用的,買零食用的,買雜誌用的,買小玩意用的,打車用的,買水用的,買麵包用的,買包子用的,沒想到現在成了她全部的財產,全部的依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命,全部的家當,全部的未來,全部的底氣,全部的支撐,全部的力量。
她笑了。
“夠了。夠活幾天了。”
她站起來,等了一會兒,公交車來了。
她上車,投了兩塊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開了很久,穿過繁華的市區,穿過熱鬧的街道,穿過燈紅酒綠的商業區,穿過高樓林立的金融區,穿過霓虹閃爍的娛樂區,穿過人來人往的步行街,穿過車水馬龍的主幹道,穿過人聲鼎沸的市場,穿過喧囂吵鬧的夜市,穿過燈火通明的大道,越走越偏,越走越遠,越走越荒涼,越走越破舊,越走越安靜,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冷清,越走越蕭條,越走越落寞。
最後到了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一個她從來沒來過的地方,一個和她之前生活天差地別的地方,一個她以前可能都不會正眼看的地方,一個她以前可能都不會踏足的地方,一個她以前可能都不會想象的地方,一個她以前可能都不會相信存在的地方,一個她以前可能都會繞道走的地方。
她下車,走進小區,西處看了看。
這個小區很老,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外牆斑駁,長滿了青苔,電線亂拉,像蜘蛛網一樣,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有腳踏車,有紙箱,有舊傢俱,有破衣服,有垃圾袋,有爛菜葉,有破鞋子,有爛木頭,有舊家電。
她找了個日租房,五十塊一天,老闆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很兇,但也沒多問什麼,收了錢就給了鑰匙,連身份證都沒看,連名字都沒問,連從哪來的都沒問,連幹什麼的都沒問,連為什麼住都沒問,連住多久都沒問。
房間在三樓,樓梯很窄,很陡,燈光昏暗,有幾盞燈還壞了,一閃一閃的,像鬼片裡的場景,像恐怖片裡的場景,像驚悚片裡的場景,像噩夢裡的場景,像地獄裡的場景。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單是洗得發白的,還有補丁,枕頭扁扁的,沒有彈性,被子有股黴味,潮潮的,像很久沒曬過太陽,像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像從廢品站收來的,像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像從收破爛的那裡買來的,像從貧民窟裡拿來的。
窗戶是老式的鋼窗,關不嚴,有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呼呼地響,像鬼哭狼嚎,像冤魂在叫,像有人在哭,像有人在喊,像有人在呻吟,像有人在嘆氣,像有人在抱怨。
蘇黎把包放下,坐在床上。
床很硬,硌得慌,彈簧都壞了,一動就吱呀吱呀響,像要散架一樣,像要塌了一樣,像要倒了一樣,像要垮了一樣,像要碎了一樣。
這就是她新的家了。
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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