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在軍營長大，沒人知道她是女的。她打仗，受傷，殺人，也被人追殺。她從不哭，因為哭了就露餡了。蘇黎看了三遍劇本，每一遍都哭。不是為女將軍哭，是為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王哥打電話來，語氣小心翼翼。“瑤瑤，這個戲是好戲，但競爭很激烈。好幾個一線女星都在爭這個角色，你雖然拿了獎，但人家資歷比你深，人脈比你廣。”蘇黎說：“我想試鏡。”王哥沉默了一下。“行，我幫你約。但你要做好準備，不一定能成。”
蘇黎掛了電話，開啟劇本，開始寫人物小傳。她寫了整整一夜，從女將軍的童年寫到最後一場仗，寫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心理變化。寫到手抽筋，寫到天光大亮。她看著那厚厚一疊紙，笑了。她不怕競爭。她只怕不夠好。
試鏡那天，蘇黎又穿了自己做的衣服。一件素白的長衫，頭髮束起來，用一根木簪子別住。沒有化妝，沒有首飾，乾乾淨淨的。她站在試鏡間的門口，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是一個女演員的聲音，嬌嬌軟軟的，帶著笑。“導演，我覺得女將軍應該是這樣的……”導演沒說話，女演員又說了幾句，聲音漸漸遠了。門開了，她走出來，看到蘇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加油。”蘇黎點點頭。
進去的時候，導演坐在桌子後面，旁邊還有幾個人，都是劇組的核心。桌上攤著劇本，還有一堆照片，是來試鏡的演員。導演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就是宋瑤？”蘇黎點頭。“是。”
“開始吧。隨便演一段。”
蘇黎走到中間，站定。她選的是女將軍受傷的那場戲。打了敗仗，退到山裡，身邊只剩幾個兵。她自己受了傷，箭還插在肩上，不敢拔，拔了會死。她靠著樹，看著遠處的火光，聽著追兵的腳步聲。身邊的兵問她怎麼辦，她沒說話。她不能說話，一說話就露餡了。她只是看著遠處，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來找她的人。眼裡有恐懼，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她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全場安靜。導演沒喊停，她繼續演。箭還在肩上，血還在流，追兵越來越近。她站起來，拔出刀，刀光一閃，她的臉在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她最後一次拔刀。
“停！”導演喊。
蘇黎站在那裡，手還在抖，呼吸還沒平。導演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旁邊的副導演小聲說：“演得不錯。”導演沒理他，繼續看著蘇黎。“你受傷那場戲，為什麼不用手捂傷口？”蘇黎想了想。“因為她不能讓人知道她受傷了。捂傷口會被人看見，她寧願疼著。”導演又問：“拔刀的時候，你笑了一下，為什麼笑？”蘇黎說：“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打了這麼多年仗，終於可以不用再藏了。”導演沉默了一會兒，笑了。“回去等訊息吧。”
等訊息的日子，蘇黎沒閒著。她每天讀劇本，讀女將軍的傳記，讀那個朝代的歷史。她去學騎馬，學射箭，學怎麼拿刀。騎馬課的老師是個退役的騎手，教得很認真，也罵得很難聽。“腿夾緊！你那是騎馬還是坐轎子？”蘇黎咬著牙，大腿磨破了皮，晚上回來塗藥膏，第二天繼續去。射箭課的老師是個沉默的男人，不愛說話，但射箭很準。他說：“箭出去的時候，不要想結果。想結果，手會抖。”蘇黎記住了。她每天練，練到手指起泡，練到肩膀痠痛，練到能一箭射中靶心。
王哥打電話來，語氣比她還急。“瑤瑤，那邊有訊息了嗎？我聽說好幾個演員都在等通知，競爭很激烈。”蘇黎說：“沒有。再等等。”王哥嘆了口氣。“你說你，拿了個影后，怎麼還是這麼淡定？換別人早急瘋了。”蘇黎沒說話。不是淡定，是急也沒用。她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練騎馬，練射箭，讀劇本。剩下的，交給時間。
半個月後，電話來了。不是王哥，是導演本人。“宋瑤，角色是你的。”蘇黎握著手機，手在抖。“謝謝導演。”導演說：“謝什麼。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好好準備，別辜負這個角色。”蘇黎點頭。“我會的。”
掛了電話，她坐在窗前，看著樓下的早餐店。老闆娘正在收攤，把蒸籠一屜一屜搬進去。她在這裡住了三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天很藍，風很輕，連油煙味都很好聞。
女將軍的戲在西北拍，戈壁灘，風沙大，太陽毒。蘇黎提前到了幾天，每天跟著武術指導練刀。刀是道具刀，不重，但揮久了手還是酸。她練到手抬不起來，晚上回房間貼膏藥，第二天繼續。同組的演員看她這樣，說：“你也太拼了。”蘇黎笑了。“不拼不行。她是將軍，我不能讓她覺得我不夠格。”
正式開拍那天，她穿上盔甲，戴上頭盔，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鏡子裡的女人，瘦瘦的，小小的，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是女將軍的眼睛，也是她的。
第一場戲是練兵。她站在點將臺上，看著下面計程車兵，喊口令。嗓子喊啞了，臉曬脫皮了，但她沒停。導演沒喊停，她就一首喊。喊到聲音劈了，喊到眼淚掉下來。她不知道是沙迷了眼，還是替女將軍哭了。
“停！”導演喊。“過了。”
旁邊的場務遞水過來。“宋老師，你嗓子都啞了，歇會兒吧。”蘇黎接過水，喝了一口，嗓子像火燒一樣。
她想起女將軍，她也是這樣，嗓子喊啞了，還要喊。因為她不能讓士兵看出她是個女人，不能讓他們知道她也會累，也會疼。蘇黎放下水，繼續拍下一場。
拍了一個月，蘇黎受傷了。騎馬的時候馬受驚，把她摔下來，手臂骨折。劇組的醫生給她打了石膏，讓她休息幾天。她沒休息，第二天就回來了。導演讓她回去躺著，她不聽。“將軍不會因為骨折就不打仗。我也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