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浸了墨的棉布，嚴嚴實實地罩住了柳溝村。
周萍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手裡攥著鋼筆，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反反覆覆好幾遍。
桌上的煤油燈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她放下鋼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老趙的宿舍燈還亮著，隔著窗戶能看到他坐在桌邊的剪影，低著頭，應該是在擦槍。
她放下窗簾，退回床邊坐下。
他又在擦槍。
每次做重要決定之前，他都會擦槍。
她在情報科待了這麼多年，看了那麼多人，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猶豫過。
同意他，這是最快的方法。
他說得對，“鷲”的目標是他，用他作誘餌，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可是那是拿他的命在賭，賭“鷲”會上鉤，賭他能活著回來。
她輸不起。
從林芳犧牲那天起，她就發誓不能再讓身邊的同志白白送命。
林芳的賬還沒算清，二虎又沒了。
現在又要讓老趙去當誘餌？
周萍閉上眼，靠在牆上。
腦海裡浮現出老趙今天下午說話時的眼神，平靜，篤定，像是早就做好了決定。
她瞭解他。
如果她不同意，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做這件事。
他就是這種人。
她睜開眼，看著屋頂的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又走到窗邊，撩開窗簾。
老趙宿舍的燈還亮著。
她放下窗簾，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鋼筆，擰開筆帽，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再寫，又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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