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怕程晚橙的魂魄隨著血肉的分離,永不安寧。
“……”宿主笑起來有點可怕,渾身都瀰漫著濃重的讀作悲傷實則危險的情緒,小愛慫慫地閉嘴,有點不敢講話了。
程楓卻停下來,輕輕出了一口氣後,目光敏銳地看向墳地後的某一處樹幹。
那裡漏出一片藏不住的衣角。
程楓眼底閃過一抹殺意,手指用力攥緊手裡鋒利的鐮刀,唇角勾出譏嘲的冷笑。
“娘,天色晚了,您眼睛不好,我們先回吧。”程楓放下鐮刀,彎腰將已經在墳前安靜流淚許久的徐婉清攙扶起來。
“楓兒……”徐婉清紅著眼眶看向女兒,哽咽道:“你爹他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麼有出息,定然也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哪怕是在死去丈夫的墳前,徐婉清也絕口不提程楓是女兒身的秘密。
她已經想好了,從此以後絕口不提此事,直到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裡。
她甚至不止一次想過,要用啞藥毒啞了另一個知情者程晚橙,或是砍去她的雙手,割掉她的舌頭……那些殘忍無情的念頭,每個夜晚都在她心中翻湧,伴隨著女兒會被人發現身份的強烈不安,徐婉清日日難以入眠。
直到今日,她第一次屈膝跪在自己丈夫的墳前,在口中用僅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喃喃,要死去的丈夫保佑女兒的秘密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永遠都不會面臨身份暴露的危險。
她為自己的忐忑不安,為自己十幾年來越積越多的驚懼和怨恨找了個最好的承載體。
就是眼前這座小小的墳塋,是墳塋裡那口破爛的薄棺,是棺材裡早已死去多年的丈夫。
若非他死得太早太急,若非他拋下孕中的自己和尚未出世的女兒,若非他狠心無情撒手人寰……自己怎會為了保命將女兒扮作男子?
從陳阿婆對外宣佈她生了個男嬰的那一刻,一切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女兒本該如程家程晚橙一樣被父母寵愛,隨性自由的一生,也被“男嬰”二字毀了個徹底。
徐婉清怎麼會不知道程晚橙呢?
她就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其實暗中觀察程晚橙很久很久了。
從程晚橙學步開始,她就注意到那個和楓兒同齡的小姑娘了。
程晚橙可以用紅頭繩扎小辮了,徐婉清也想給自己的女兒扎,可是不行,最後她只能愧疚又心疼的親親一無所知的女兒,然後往小傢伙細瘦的手腕上綁了一截老舊的紅繩。
程晚橙可以穿漂亮繁覆的裙裝了,徐婉清也想給自己的女兒穿小裙子,可是不行,她甚至不得不將女兒的衣衫做得簡單,讓她看著越像男孩才越安心,可私底下,她抱著女兒偷偷地哭了一場又一場。
程晚橙可以留長髮了,徐婉清也想給自己的女兒留一頭秀麗柔順的長髮,可是不行,男孩要剃頭,她拿著刀的手都在發抖,女兒頭上一縷縷掉落的髮絲,都變成了細細長長的針,一根根密密麻麻地扎進了她的胸腔當中,讓她連輕微的喘息都覺得痛不欲生。
程晚橙被程秀才抱在懷裡,程秀才說著將來要為女兒入贅挑選一個好兒郎的時候,徐婉清在人群裡笑得臉頰都僵硬扭曲了,她死死牽著女兒的手,聽著那些人語氣各異的感慨,看著程秀才一家人的目光冷得彷彿淬了毒。
她羨慕,她嫉妒,她怨恨。
同樣是秀才公的女兒,同一年所生,同樣在一個村子裡長大,可為何自己的女兒偏偏活成了另一個孩子的對照組?
徐婉清討厭程晚橙的存在,就如同程秀才討厭程楓一般無二。
只是她藏得更深更隱晦,除了自己心中早已翻轉出無數惡念,再也不曾被誰窺見分毫。
可這些恨意是漂浮著落不到地的,是牽連著無辜也吞噬她內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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