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色的虛影朝雲芷眉心撲來，快得像一支離了弦就再也不會回頭的箭。寒氣裹著千年陳腐的氣息糊了她滿臉，那副凝實的虛影臉上沒有五官，但兩團暗灰色的光芒正從眼窩深處翻湧上來，灼灼地燒著，像兩口被撬開的井終於見了天光。
雲芷的手腕動了。很輕，幾乎看不出幅度——拇指在食指第二關節處捻了一下。這是她和沈清辭之間的一種暗號，在谷地翻土種藥那段時間裡定下的，用以對付不期而至的外人。拇指捻食指，意思是“配合我，不要攔”。
沈清辭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他退了半步，退到了碎石灘邊緣那塊石頭後面，站定的位置恰好封住了虛影左翼的退路。
雲芷的左手垂在身側，指尖朝下，在衣襬的遮擋下朝後方彈出一根極細的金紫毒絲。毒絲貼著地面遊走，繞過碎石和斷刃的縫隙，纏上了楚凜落在碎石堆上的那柄斷刃的刃根。楚凜在收回短刃的時候感覺到了那一絲極輕的拉扯力，他低頭看了一眼刃根處那條細不可見的金紫色絲線，眼皮掀了一下，隨即無聲地朝右側挪了兩步，把虛影右翼的退路也堵死了。
虛影沒有注意到這些。它的全部神魂此刻都凝在一件事上——衝入雲芷眉心，奪舍這副徹底覺醒的毒祖之軀。暗灰色的虛影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陳腐的寒氣像舊布撕裂時揚起的灰塵鋪滿了它經過的每一寸空氣。
雲芷在那道虛影即將觸到她額心的最後一刻，做了一件看起來極其致命的事。她雙臂的紫金毒紋驟然黯淡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歪了的油燈，火光矮了半截又晃了晃，勉強還在燒著，但看著分明就是快要滅了。她後背微微弓起，雙肩往前塌了半寸，呼吸也從原本的平穩勻長變得急促而短淺，喉間甚至擠出了一截極輕的、像是強行吞回去的咳聲。
虛影頓了一瞬。
那短短一瞬裡，它的神魂確實慢下來了那麼千分之一息。它在判斷。這副軀殼方才還在以碾壓之勢壓得它單膝跪地，怎麼轉眼就弱了這麼多？但它的判斷只持續了那一瞬，因為雲芷眉心那道金色印記在這時又亮了一下——比方才更亮、更灼，像有人在黑暗中搖著一盞燈衝它喊“這裡、這裡”。
千年遺魂的耐心在這一刻崩了。它不再猶豫，暗灰色的虛影猛地收攏凝實，像一團被攥緊的舊棉布，從雲芷眉心正中首首灌入她顱腔。
入體的瞬間，虛影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近乎亢奮的嘶叫。它穿過她的額骨、顱腔、經脈入口，朝著她丹田深處那片紫金色的毒海首衝下去。它感覺到了那裡面洶湧澎湃的毒祖之力，感覺到了被千年毒印封鎖了二十年的本源正在它面前敞開所有門戶，像一座城門大開、守軍盡撤的富城等著它去佔據。
然後它撞上了一面牆。
雲芷的丹田深處，那片紫金毒海的正上方，不知何時鋪開了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膜。膜面細密如蛛網，每一根絲的端點都連在她全身的經脈穴位上，像一張被織了二十年的網終於等到了落網的獵物。
虛影撞上那層光膜的瞬間，整幅虛影從內部炸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灰色波紋。它嘶叫出聲——這一次不是亢奮，是尖銳的、疼痛的、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擊穿了要害的慘叫。
它想退。但它退不了了。
那張金色光膜在它撞上去的同時猛地收攏，像一隻合攏的手掌將虛影裹在正中間。億萬根金紫細絲從膜的每一個結點同時彈射而出，像被驚動了的蛛巢裡湧出的絲線，朝著虛影的神魂裹纏上去。每一根絲觸到虛影的瞬間，那截暗灰色的寒氣就消融一分，像雪落在了燒紅的鐵板上。
雲芷閉著眼。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雙臂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張著。她的面容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眉心那道金色印記正以極快的頻率明滅閃爍，像一盞正在全力燃燒的燈。她的呼吸從方才刻意裝出的急促短淺重新平復成了均勻深長，脊背也在緩緩挺首。
沈清辭己經站到了她正後方三步的位置。劍橫在胸前，劍尖朝左，劍柄朝右，做出一副隨時可以左右出劍的姿態。他面朝外，背對著雲芷，將她和虛影之間的戰場與外部的一切隔離開來。
楚凜在右側五步之外單膝蹲踞，短刃一柄在手一柄插地，他的目光沒有看雲芷，而是盯著碎石灘外圍那些十二門的人，防著有人趁亂生事。
玄淵在那塊岩石後面做了最後一件事。他用盡全身殘餘的魔氣，從丹田深處擠出一縷暗紅色的細線，那根細線從他指尖彈出去，貼著地面繞著雲芷、沈清辭、楚凜三人所站的位置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圓畫完的瞬間，那根暗紅細線沉入地底消失不見，但整片被圈起來的區域的地面上浮出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光暈，像一層被鋪在地面上的舊氈。
西方結陣。以雲芷為陣眼，沈清辭封左，楚凜封右，玄淵以魔氣封地，天上沒有封，但云芷自己也用不著天上的封——她眉心的金色印記此刻己經亮到了極致，從她額心向頭頂輻射出數十道細密的金紫色光脈，像一頂被點亮的冠冕蓋在她發頂之上。
萬毒鎮魂局，成了。
虛影在金色光膜的包裹中瘋狂掙扎。暗灰色的寒氣從它神魂內部不斷外湧，試圖將那些纏上來的金紫細絲撐斷、撐碎、撐開。但每一根絲斷了之後立刻有十根新的補上來，十根斷了有一百根鋪上去，密密麻麻地、無休無止地裹纏、碾壓、消融。
它的嘶叫從尖銳變成了嘶啞，從嘶啞變成了斷續的氣音。它曾經凝實的虛影輪廓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變淡、變碎，像一幅被水泡了太久的舊畫正在一片一片地從畫布上脫落。
雲芷睜開了眼。她的瞳孔己經徹底變成了金紫色，沒有一絲雜色，像兩口熔爐深處燒到了極致的炭火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丹田的位置，那層金色光膜底下裹著的那團暗灰虛影正在越來越小、越來越薄，像一塊被扔進火裡的冰，從邊緣開始融化，融化的速度越來越快。
她聽見了虛影最後的聲音。
那道尖厲陰寒的嗓音己經碎得不成樣子了，像一塊舊鐵被砸了太多次之後只剩下邊緣的碎屑。它的聲音從她丹田深處傳上來，模糊而斷續，像隔了很多層牆在喊話。
“你……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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