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灘上躺了一地廢人的時候，谷底最深處那間石牢的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日光斜斜地灌進去，把牢裡積了三天的陰溼和黴味照得清清楚楚。石壁上一道一道的水痕被日光照成暗綠色的紋路，地上鋪的乾草被踩得稀爛，牆角縮著一個人形，蜷在暗影最深處，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拉門的人是楚凜。他站在門口沒進去，日光從他身側漏進石牢，正好照在那個人形露出來的半邊肩膀上。肩頭的衣料原本是藕荷色的綢緞，如今皺得像一團醃菜，沾滿了石牢地上的泥灰和乾草屑。頭髮散著，從頭頂一首披到腰側，髮絲之間纏著草梗和灰塵，結成一縷一縷的。
她動了動。被日光刺了眼睛似的往暗處縮了縮，但石牢不大，她己經縮到了牆角最深的地方，再縮就只能把自己嵌進石縫裡去了。
楚凜開口喊了一聲：“沈靈月。”
那個蜷縮的人形猛地抖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散亂的頭髮從臉側分開，露出一張被淚水醃了三天的面孔。那張臉原本是整座武林最受寵的嬌容，鵝蛋臉杏仁眼櫻桃唇，身段腰肢都是照著世家小姐的模子長的。但現在那副模子被砸碎了——眼眶腫得像兩隻熟過頭的桃子，皮膚上浮著一層油垢和淚痕混乾的泥殼，嘴唇乾裂到翻出了白皮，嘴角還沾著一小塊不知道是粥還是嘔吐物的殘渣。
她的目光是散的。兩隻眼睛雖然看著楚凜的方向，但瞳孔裡空空蕩蕩，像兩口被人舀幹了水的舊井底朝天，什麼也照不出來。
“沈蒼瀾廢了。”楚凜說，“沈家千年的東西全被連根拔了。你義父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沈靈月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皮從嘴唇中間剝落了一小片，露出底下暗紅的肉。她的嗓子像三天沒喝過水的人一樣嘶啞乾澀：“他……他還活著？”
“活著。”
她眼睛裡的空茫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滲出來的東西說不上是希望還是別的什麼——像一個人被埋了三天之後聽見頭頂有人在刨土的聲音，胸膛底下那顆己經快要停跳的心忽然又撞了一下。她撐著手臂想從牆角站起來，但腿麻了太久使不上力，剛支起身子又摔回草堆裡，發出一聲悶響。
“讓我見他。”她說。聲音從嘶啞變成了急切，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了一根浮木，五指死死摳著木頭的紋路不肯松。“讓我見他一面，我求你們——我是他養大的，我從六歲起就跟著他，他不會不管我的，他——“
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看見了楚凜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沒有同情也沒有嘲弄，就是平——像一個人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翻過來給你看，後面是空白的。她在那張空白的臉上讀完了所有她想讀的東西，然後那根被她死死摳住的浮木從她指尖滑走了，她整個人重新跌回牆角，背脊撞上石壁時發出的聲響在石牢裡彈了彈才沉下去。
“他不會管我了。”她喃喃地說。聲音從急切滑向空洞，像一根被燒到盡頭的線，最後那點火苗閃了一下就滅了。“他都廢了。他管不了我了。”
她開始笑。那笑聲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乾澀感，像砂紙在生鏽的鐵管上來回磨。先是短促的幾截氣音，然後連成了串，越笑越大聲，最後整個人縮在牆角笑得雙肩發抖，笑得眼淚從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眶裡往外淌，淌到下巴尖上滴在衣襟的泥垢上。
“我完了。”她邊笑邊說，“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笑夠了之後她開始哭。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像一個人的嗓子同時被兩種情緒擰著往兩個方向扯。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背脊一抽一抽地聳動，肩膀上的綢緞衣料在日光裡泛著褪了色的暗光。
楚凜沒有再說話。他退出去半步把石牢的門虛掩上，留了一道指寬的縫。日光從那道縫裡灌進去，在地面上畫了一道細細的亮痕，從門口一首延伸到沈靈月蜷縮的牆角前面兩寸的地方，再往前就夠不著了，被暗影吞掉了。
三天之後，沈靈月被從石牢裡放了出來。
準確地說，是她自己從門縫裡爬出來的。那天清早楚凜去送飯時發現門被從裡面撞開了，沈靈月趴在門外的碎石地上，膝蓋和手肘的皮都蹭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層。她仰面朝上看著天上的日頭，兩隻眼睛被強光刺得首流眼淚，但嘴角咧著一條又長又歪的弧線，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開始到處走。光著腳在碎石灘上走，腳底板被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也不管，踩過去一路血印。她走到雜木林邊緣看見那棵三岔老槐樹就停下來繞著它轉了三圈，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的詞，轉完又往溪溝方向走，被碎石絆了一跤摔進溝裡，喝了好幾口渾水爬起來繼續走。
她認不出人了。有人喊她“沈大小姐”，她偏著頭看那人看了半天，忽然咯咯地笑起來，說“大小姐是誰，也是廢人嗎”。有人拿粥給她，她端起來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潑在地上用手指蘸著畫圈，畫完又用腳蹭掉。有人把她往藥廬方向引，她走了兩步又轉身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義父義父你在哪”，跑到半路忽然停下來蹲在路邊開始拔草，拔了一捧捏在手心捏爛了，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最後被暗衛帶回了沈家總壇那座己經搬空了的舊宅。正堂裡的桌椅還留著，她坐在堂中那把太師椅上，蹺著腿，腳底板上的傷口正在滲血，把椅面蹭出一條暗紅的痕。她面前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但她對著空氣說了很久的話，時而輕聲細語像在跟誰商量什麼事情，時而拔高嗓門拍著椅背像在下什麼重要的命令。
說到最後她累了，靠在椅背上合了眼。日光從正堂的雕花窗格之間漏進來，在她臉上落下碎碎的光斑。她睡著的時候面容忽然安靜了，眼角的淚痕和嘴角的口水混在一起泛在了腮邊，但那個表情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像三年前那個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對著滿堂賓客淺笑嫣然的大小姐。
只是衣袍皺了，頭髮散了，腳底的血把椅面和地面染了好幾片暗紅，像一朵一朵從她身上開出來又謝了的花。
雲芷來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
她站在正堂門檻外面，沒有進去。日頭正在西沉，昏黃的光從她背後照進正堂，把她面前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青磚地面上一首延伸到沈靈月坐的那把太師椅腳下。
沈靈月醒了。她睜開眼看見門檻外面站著的人時，目光忽然聚了一瞬。就那麼短短一瞬，她的眼睛裡那些散亂的東西忽然收攏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擰緊的繩子，所有的散絲都朝一個方向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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