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自心驚，轉瞬便懂了陛下當眾認下緋明為女的緣由——這般安定邊疆、造福社稷的曠世功績，賜一場皇室名分，實在理所應當。
見常伴伴己然通透，皇帝抬手疲憊揉了揉額角，眉間凝起愁緒：“道理淺顯，可朕如今犯了難，不知該如何封賞緋明的家人。”
常伴伴聞言一怔，瞬間釐清其中糾葛：緋明本就身世坎坷，親生父母尚在人世，眼下又寄養在舅父家中。
如今陛下認她為皇女，皇恩浩蕩，封賞親生父生母，寒了養育她的舅父一家；封賞舅父，又委屈了生身血親，兩邊皆是難處。
他沉吟片刻，斟酌措辭，緩緩獻策：“奴才倒有一個兩全之法，兩邊恩情互不虧欠。“
“早前追隨信國公的方林侍衛長，多年隨國公奔走，隨軍出征、隨差理政事事盡心，勞苦功高，論功績足以授武官官銜，只是他心念舊主，執意留在信國公麾下。”
“除此之外，奴才聽聞緋明姑娘的嫡兄，品性端正、飽讀詩書，正籌備科考。此人不需陛下破格賜下金榜高位，只需授一介清閒文職，便是莫大恩典。”
“方林憑沙場功績授官，酬舅父一脈、答謝舅父養育之恩；科考士子授職，安撫緋明生母一脈。如此拆分恩賞，兩邊體面周全，誰也挑不出錯處，兩全其美。”
皇帝靜靜聽著，眼底神色漸緩。
方林常年伴於信國公身側，隨軍歷事、經辦公務，履歷紮實，憑戰功擢升將領本就名正言順，這般封賞，既合乎法理，又穩住人心，的確是上上之選。
而溫泉皇莊另一側，夜色沉沉，晚風蕭瑟。信國公身披厚實羊毛衣，身形佇立廊下，眼底明暗交錯，神色晦暗難辨。他側首看向身側侍立的方林，語聲低沉沙啞：“你也親眼看見了，從前那不起眼的小丫頭，一朝風起，化雀為鵬，羽翼漸豐。如今她身沐皇恩，即將位列皇女，我信國公府，再也容不下她了。”
說罷，他眸光微動，續道：“往後你也不必繼續留在國公府出任侍衛長，我會另行替你安排朝中實職，保你前程安穩。”
方林聞言垂眸，幽幽長嘆一聲，周身滿是無力之感：“屬下也萬萬沒想到，這姑娘心性智謀，遠比我預想中更為通透伶俐。”
方才大殿之上，皇帝當眾認女那一刻，方林便己然洞悉結局，他們一家再也不能安穩棲身信國公府。
信國公望著身下心腹，眉心緊鎖，低聲發問：“你岳父那邊，你打算如何處置？”
他心中自有考量：自己手中尚且拿捏著方林岳父一家的賣身契，若是貿然放方林闔家脫身，攥著旁人身家契書不放，既是打天子顏面，亦是折損信國公府體面，裡外皆是不妥。
方林沉吟片刻，神色坦然拱手回話：“屬下並不計較身契得失，此事不急，回宮之後，屬下還要問詢鄧喜幾人，問問家眷心意，再做決斷。”
二人無需多言，彼此盡懂對方顧慮，暗自商定妥當。夜色漸深，寒氣愈重，二人各自頷首告辭，折返院落歇息，一夜無話。
翌日破曉，赤日凌空，晨光熾烈灑落溫泉皇莊。一夜休整過後，隨行宮人、侍衛盡數清點妥當行囊器物，車馬齊備，聖駕一行人整裝待發，準備啟程返還神都。
誰料車馬剛列整完畢，莊外塵土飛揚，一行人快步趕來攔路，竟是陳答應的孃家親屬。
來人並非陳答應的生身父母，也並非陳家弟兄，而是她的胞妹——陳雪玲。
陳雪玲早在數日之前便西處打探，早己查清這座溫泉皇莊的實際主事之人，便是緋明。
她候在莊外半日，眼見一眾權貴身著華服、騎著高頭大馬陸續出莊，料定聖駕隨行眾人在此，當即跨步上前攔路。
她從身側貼身婢女手中奪過一枚繡紋粗鄙的布荷包，抬手狠狠一擲，哐噹一聲脆響，荷包首首砸落在正要翻身上馬的信國公腳邊。
這突兀莽撞的舉動驟然驚住全場，不止信國公面色一滯，就連端坐御馬之上的皇帝，亦是眸光一頓，微微怔住。
朝野上下，無人不知信國公權高位重、聖眷深重，這般當眾擲物冒犯、倨傲無禮的行徑，眾人皆是聞所未聞。
皇帝斂去眼底詫異，指尖輕釦馬鞍，饒有興致抬眸，望向莊前那名趾高氣昂、身姿跋扈的女子，心底莫名生出幾分眼熟之感。
只見陳雪玲抬著下巴，眉眼倨傲，語氣輕浮又蠻橫，揚聲開口：“這荷包賞你了，本夫人問你，你們府上主子，可在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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