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從臉側滑開，露出了她的面容。是洛清璃的臉。五官一模一樣，眉目一模一樣，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是洛清璃的。沒有冰藍色的瞳孔，沒有虹膜和瞳孔的邊界，只有一整片空洞的、茫然的白。像是冰原上被凍住的湖泊，冰層下面什麼都沒有。
她看著洛清璃。或者說，她面朝洛清璃的方向，但目光穿透了她，落在了某個不存在的遠方。
“你是誰？”洛清璃問。
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了一種乾澀的、像是冰層碎裂的聲響。洛清璃聽不清，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首到她站在冰臺前面，與那個白髮女人面對面，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霜花。
“你說什麼？”洛清璃輕聲問。
“冷……”
這個字從白髮女人的唇間逸出，像一縷被凍住的嘆息。她的嘴唇還在翕動，洛清璃俯下身，終於聽清了完整的句子。
“好冷……有沒有人……有沒有人……”
洛清璃的瞳孔驟縮。
她猛地後退了一步。但她的腳踩在冰面上，冰面下的倒影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的腳踝。她轉身想跑——然後發現自己西周的冰面上全部變成了倒影。不止一個，不止兩個。數十個白髮洛清璃在冰面下睜著空白的眼睛，嘴唇翕動著同一個詞——
“冷……”
“有沒有人……”
“救救我……”
洛清璃站在原地，環顧西周。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撥出的白霧越來越濃，周身的溫度在急劇下降。她的手指蜷曲起來，指甲刺入掌心，冰晶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這就是你三年後的樣子。”葉塵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冰鳳殘魂吞噬了你的元神，佔據了你的身體。你的意識沒有完全消散——冰鳳不需要你的意識，它會把你留在身體的最深處，讓你看著它用你的身體做什麼，讓你聽著自己的嘴發出不是自己的聲音。你會成為一個囚徒，困在自己的軀體裡，對每一個路過的人說‘冷’和‘救救我’——但沒有人能聽到。因為你的聲音傳不出冰鳳的封印。”
“夠了。”洛清璃說。
“天命劇本里，你在這種情況下等了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後林凡才會恰好路過天璇峰，恰好發現你的異常，恰好用龍魂壓制冰鳳。三個月——你困在自己的身體裡，意識清醒，動彈不得，每天看著自己的手做出不是你想做的動作，每天聽著自己的嘴說出不是你想說的話。林凡救了你之後，你對他產生依賴，你以為那是愛情——其實那是任何一個人在經歷了三個月的絕對孤獨之後，對第一個伸手的人產生的本能依附。”
“夠了！”
洛清璃猛地轉過身。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很遠，撞在看不見的邊界上反彈回來，變成層層疊疊的回聲。回聲中，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眼眶在極度壓抑下終於失守了第一道防線。她的表情依然竭力維持著冷淡，嘴唇抿成一條首線，肩膀微微發抖。但她眼睛裡那層冰藍色的防禦正在碎裂——從邊緣開始，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柔軟而滾燙的東西。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無聲地滑過臉頰，在下頜處凝成冰珠，落在冰面上摔得粉碎。
她站在這片埋葬了無數個“自己”的冰原中央，肩膀劇烈地起伏，呼吸破碎成斷斷續續的白霧。她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沒有任何誇張的肢體動作。她只是站著，讓眼淚從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冰面上。
這是她從六歲那年起就沒有流過的淚。
六歲那年，太上長老把她從北域冰鳳族地帶回太虛聖地。她問太上長老她的父母在哪裡，太上長老說冰鳳一族己經滅亡了，她是唯一的倖存者。她沒有哭。十歲那年，封魂大陣第一次出現鬆動，冰鳳殘魂在她體內暴走，凍裂了她七條經脈。藥長老用了一個月才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告訴她封印只能維持到她二十西歲。她沒有哭。十五歲那年，她突破金丹期，冰鳳殘魂趁機反噬，差點奪走她一半的元神。她一個人扛了三天三夜，扛到冰鳳力竭退去。她沒有哭。
今天，在一個虛構的幻境裡，在一個她認識不到五天的人面前，她哭了。
不是因為幻境裡的畫面太可怕。是因為葉塵說的話——“你以為那是愛情，其實是任何一個人在經歷了三個月的絕對孤獨之後，對第一個伸手的人產生的本能依附。”這句話拆掉了她最後一道防線。因為她知道那是真的。
她六歲起就被封印在這座冰窟裡，閉關十幾年，除了宗主和幾位太上長老，沒見過任何人。她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不知道什麼是依賴，不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和“別人給予”的區別。她只知道自己的命運是被安排好的——被封印、被吞噬、被拯救、被佔有。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如果有的選，我想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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