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沒有回答“代價是什麼”。
他只是在袖中無聲地握緊了破陣筆。筆桿觸及掌心的瞬間,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展開,劇本框架早己就緒——從他在冰洞裡鎖定陸川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反派上位記·逆襲兄弟篇》的劇本就己經在後臺完成了預載入。現在需要的不是談判,不是解釋,不是任何形式的討價還價。需要的是開機。
“代價不重要,”葉塵說,語氣輕描淡寫,“你先看看劇本。”
他啟動了秘境。
秘境展開的方式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鋪天蓋地的場景替換,不是將整座議事廳拉入虛空。破陣筆的筆尖在葉塵袖中微微一亮,秘境規則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半徑精準地控制在一丈之內——只籠罩了長桌這一端和陸川所坐的位置。洛清璃仍然站在葉塵身後,她的冰鳳之力在秘境規則擦過身體時自發亮了一瞬,隨即被她壓滅。她感覺到了一層極薄的、透明的“膜”從自己身邊滑過,沒有將她納入其中。葉塵這次的目標只有一個人。
陸川甚至沒有來得及眨眼。他只是覺得空氣忽然變暖了——不是溫度的真實變化,而是一種更微妙的體感。天命盟分舵深處在地下一百丈,常年陰冷潮溼,而此刻包裹他身體的空氣忽然帶上了一種暖融融的、屬於南方春日的微醺感。空氣中飄來一縷極淡的花香,是杏花,混著新翻的泥土和山泉的清冽。
他眨了眨眼。議事廳不見了。長桌、地圖、熒光石、守衛、葉塵、洛清璃——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宗門大殿前的廣場上。
大殿依山而建,青瓦白牆,簷角掛著六枚銅鈴。殿前廣場鋪著粗糙的青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野草,草尖上還掛著沒有蒸發的露水。廣場兩側種著兩排杏樹,正是花季,粉白的花瓣被晨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了滿地。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山腰上隱約可以看見幾塊開闢好的靈田,田裡的靈稻剛抽了穗,綠油油的一片。
陸川像是被人打了一棍。他認識這座大殿。他認識這六枚銅鈴,認識這兩排杏樹,認識青石板上每一道裂紋。這棵最大的杏樹下面,他和趙烈曾經對坐著喝過無數次酒,從散修時代的劣質米酒喝到後來宗門分發的靈酒,每一次都是趙烈倒酒。趙烈說他倒的酒比較香,陸川笑他滿嘴歪理,但還是每次都把酒杯遞過去。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袍變了。不再是那件深灰色的素面長袍,而是一套靛藍色的宗門執事服,袖口繡著一枚青木紋章——那是他當年親手設計的紋樣。他的手是年輕的,右手指節上沒有後來修煉火屬性功法留下的灼痕,虎口處那道被趙烈失手劃傷的舊疤還在,細細的,像一條褪了色的紅線。
“師兄。”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陸川的肩膀劇烈一震。他認得這個聲音。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趙烈從杏樹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壺酒。他比陸川高半個頭,肩寬腰窄,五官算不上俊朗,但有一雙極亮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擠出幾道不太規整的褶子,看起來憨厚又真誠。此刻他就在笑,眼尾的褶子擠得深深的,酒壺在他手裡晃盪,壺嘴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酒珠。
“今天是咱們入宗十週年,師弟特意去山下打了壺好酒。”趙烈走到陸川面前,將酒壺擱在青石板上,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摸出兩隻粗瓷酒杯。他倒酒的動作和當年一模一樣,先倒三分滿,晃一晃杯子把杯壁潤了,再倒滿——這套動作陸川后來一個人重複過很多次,也不知道是在懷念還是在自我懲罰。
“你愣什麼?”趙烈抬起頭,笑著看他,“坐啊。”
陸川沒有坐。他低頭看著那杯酒。酒色清亮,是山下酒莊最好的陳釀,當年他最喜歡的那種。但他看見了——酒液的底層,有一絲極淡的灰白色沉澱。不是酒渣,不是雜質。他後來花了十年才知道那是什麼——蝕靈散。無色無味,入酒即融,對火屬性靈根的修士是補品,對木屬性靈根的修士是劇毒。它不會當場致命,但會在半時辰內從內部蝕斷木屬性靈根的三條主經脈,讓中毒者全身靈力逆行,修為在數息之內從元嬰跌到築基。
當年他沒有看見這層沉澱。當年他接了酒杯,一口喝乾,還對趙烈說“這酒真不錯”。那是他最後一次對趙烈笑。
現在他看見了。帶著幾十年後的記憶回到這個時刻,他看見了一切。那層沉澱被酒液的漣漪遮住了大部分,只有蹲下來、從特定的逆光角度才能發現——而趙烈倒酒時故意選了面對陽光的位置,讓他看不清杯底。連這個細節,都是算計好的。
“師兄?”趙烈端著另一杯酒,表情仍然是那副憨厚真誠的模樣,“你怎麼了?不舒服?”
陸川的手握住了酒杯。他的手在抖。不是輕微的、可以剋制住的顫,而是從肩膀一首抖到指尖的劇烈顫抖。酒杯在指間晃盪,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虎口上,沿著那道舊疤流下去,涼得刺骨。
他想起來了。全部想起來了。眼前這個人,在敬完這杯酒之後會和他並肩走進宗門大殿,參加長老會為他們舉辦的入宗十週年慶功宴。宴席上趙烈會當著所有長老和弟子的面,將洞府中找到的“天命印記”雙手奉上,說“師兄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然後他會再次舉杯,杯裡是長老賜下的靈酒。那杯酒裡也有蝕靈散——劑量更大,是古陣的引子。等陸川喝下第二杯,焚木滅生陣就會在大殿地底啟動,方圓三十丈變成火海。木屬性修士在火海里如同被活剮。趙烈會站在陣眼之外,看著他在火裡掙扎,看著他的經脈被一根根燒斷,看著天命印記從他體內被剝離,然後落入趙烈手中。
整個過程,趙烈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副憨厚真誠的笑容。從敬第一杯酒到最後抽走天命印記,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變過。這才是最讓陸川無法釋懷的地方——趙烈背叛他,卻從未露出過一絲一毫的猙獰。背叛和出賣在這張笑容之下,變得像是理所當然。
陸川忽然理解了葉塵在議事廳裡說過的那個詞——重新選擇。蕭寒在秘境裡面對的是三條岔路。復仇、沉淪、重生。蕭寒選了第三條,放下了。但蕭寒的仇人是個他不認識的穿越者,是個從始至終就沒露過正臉的陌生人。而陸川的對面,站著他的結義兄弟,活生生的,笑著的,正在給他倒酒。
放下?怎麼放?
陸川端著酒杯,手在顫抖。趙烈還在對面等著,端著另一杯沒下毒的酒,臉上掛著那個熟悉到讓人想吐的笑容。杏花從枝頭落下來,落在酒杯旁邊,花瓣沾了幾滴濺出的酒液,迅速枯萎變黑。蝕靈散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有效。
他要做什麼?把酒杯砸在趙烈臉上,告訴他“我知道你下了毒”?然後呢?殺了趙烈?在秘境裡殺一個幻象有意義嗎?還是裝作不知道,喝下這杯毒酒,把當年經歷過的痛苦再經歷一遍?
或者——葉塵在劇本開篇寫的那句話忽然浮現在他腦海裡:“你可以走一條全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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