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妖獸脂燈燒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滅了。不是燈油燃盡——是這座宮殿本身在吞噬光明。冰壁上每一寸都刻著封印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會微微發亮，暗紅色，像凝固的血。葉塵伸手摸了一下冰壁，指尖觸到的不是冰的寒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冷——從法則層面滲出來的冷。這不是普通的冰，是玄冰。北域最深處的萬年玄冰，經過至少合體期以上修士的祭煉，每一塊磚都浸透了壓制性的靈力。
整座宮殿都在壓制他。
元嬰初期的修為被壓到了金丹後期的水準，神念只能延伸到身前三丈。因果洞察倒是還能用——因果道的層級比玄冰上的封印符文更高——但視野被限制了，只能看到以自己為中心的一小片區域。他身上的因果線仍然在微弱地跳動：洛清璃的冰藍色因果線被壓制符和血引鎖鏈雙層束縛，只能感應到一個大致的方向；囚天老人的古銅色因果線懸在頭頂極遠處，穩定而沉默；還有幾十條他不認識的暗金色和赤紅色因果線分佈在宮殿各處，那是天命盟的前天命之子們。
他被關進來時數過——從偏殿到這座地牢，一共走了三百多級臺階。不是往上，是往下。天命盟總部是倒懸在冰蓋內部的宮殿群，越往下越接近極光之眼。他被關的這座地牢應該在極光之眼的正上方，隔著不知道多厚的玄冰層。腳下的冰面微微震動，以一種極緩慢的頻率——像心跳。那是極光之眼裡封印的那個東西在跳。
暗淵殿。這座地牢的名字。血櫻在把他推進牢房時隨口提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古怪的炫耀：“這座宮殿是以暗淵命名的。不是他出生在這裡——是他在這裡住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原來叫什麼。後來他做了護法，就用宮殿的名字當了自己的名字。”
葉塵沒有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一個人在一座黑暗宮殿裡住到忘了自己的名字，這本身就是一段極可怕的經歷。暗淵不是天生就是煉虛期的空間法則掌控者——他可能也是被關在這裡的某個囚犯，關得太久了，久到和黑暗融為一體，久到看守變成了囚犯的上司。
牢房不大，三面是玄冰壁，一面是封印符文凝成的光柵。光柵上的符文每隔十息會亮一次，亮的時候能短暫地照亮牢房內部的輪廓——一張冰床、一個冰砌的矮墩、角落裡一條排水用的凹槽。葉塵坐在冰床上，背靠玄冰壁，一邊緩慢地運轉靈力修復斷骨的裂口，一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霸屏樓面板上的數字還在跳動。日均情緒值產出己經穩定在五萬以上，安北城的新據點全面運營後應該能再漲一波。情緒值餘額在扣除壓制符的兌換後己經回到九十萬，離限時套裝的120萬還差三十萬。按當前增速，六天左右就能湊夠。他甚至有餘裕在腦海裡翻看安北城城主府發來的定製需求郵件——城主府想要一部關於安北城建城三百年的短劇，裴安把需求整理成了十三頁的詳細大綱，包括建城元勳名單、重大歷史事件編年表、城主本人的家族譜系。葉塵用神念快速掃了一遍，批註了西個字：“素材可用。”然後發回給裴安。
廣告收入也在增長。天霜城鍾伯的藥材鋪己經把霸屏樓的招牌換成了正式的冰玉匾，他來信說隔壁街上三家茶館的老闆集體要求加盟，條件是按章程走，一分不少。雪鷹堡長老會定製的那部雪鷹堡歷史恩怨短劇，楊不悔己經帶著西十七人團隊在收集史料，預計十天後交大綱初稿。
他的網路還在運轉。他的編劇團隊還在工作。他被關在暗淵殿的地牢裡，但霸屏樓沒有停。不僅沒停，反而因為“總編劇被天命盟囚禁”這件事本身開始在北域發酵——老郭在信裡說天霜城己經有人在傳“天命盟抓了拍《不悔》的人”，傳言越傳越烈，觀眾的好奇心被拉到了最高點。他說等葉塵出來之後，第一部公映的短劇不管拍的是什麼，首映資料絕對破紀錄。
葉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果然如此”。他被俘這件事本身，正在變成霸屏樓最好的營銷素材。
就在他準備關掉面板繼續調息時，隔壁牢房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咳嗽聲。那聲咳嗽被玄冰壁和封印光柵過濾得斷斷續續，但葉塵的因果洞察捕捉到了聲源。隔壁關著一個人，對方的因果線是暗金色的，泛著細密的裂紋——那是天命印記被完全剝離後殘餘的痕跡。顏色很淡，像是被反覆沖刷過很多次。不是他之前在人物誌玉簡裡標記過的任何一個人。他起身走到光柵前，將神念壓縮成極細的一束從符文間隙中穿過。
隔壁牢房的佈局和他這間幾乎完全相同。三面玄冰壁，一面封印光柵，角落裡一張冰床。冰床上盤坐著一個人，身上穿著天命盟的赤鐵級執事服，但胸口和袖口的位置被撕掉了一大塊——那是身份標識被摘除的痕跡。他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突出，眼眶深陷。但他的眼睛仍然亮著。那是蕭寒。葉塵以為自己看錯了——蕭寒應該在霜落城外，和墨老在一起。但冰床上坐著的確實是蕭寒，他的雙手被一副細長的玄冰鎖鏈銬在身前，鎖鏈另一端釘在冰壁深處，每動一下都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蕭寒。”葉塵壓低聲音喊他的名字。
蕭寒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他睜開眼睛，偏頭看向隔壁牢房的方向。封印光柵的符文在他臉上投下暗紅色的條紋，那雙深陷的眼睛在條紋後面眨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這個聲音是不是幻聽。然後他的嘴角扯開一個苦笑。
“你也被抓了？”
葉塵沒有回答這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他仔細打量了蕭寒一眼——蕭寒的修為從元嬰中期跌到了元嬰初期，氣息虛弱但不紊亂，說明沒有受重傷，只是長期靈力供應不足導致的修為回落。他的手腕上除了玄冰鎖鏈的勒痕，還有幾道舊傷疤，結痂的時間不超過十天。他大概被關在這裡有十來天了。
“墨老呢。”葉塵問。
“還在外面。”蕭寒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裡沒有自憐，只有一種被關久了之後特有的平淡，“霜落城外你走了之後，墨老帶我回天命盟覆命。他說我在你手裡‘被轉化’的事瞞不住，不如主動上報，也許能爭取個寬大處理。結果盟主聽說我道心修復了——不是靠天命印記修復的，是靠你給我的那個番外篇——當場就翻臉了。他說我被你寫的劇本汙染了。汙染源。”
他重複了“汙染源”這三個字時嘴角又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覺得荒謬。他恨了七十年，天命盟養了他幾十年，這些人從來沒幫他把道心修好。葉塵用一部短劇讓他走出來，天命盟卻說葉塵是汙染源。
“然後你就被關到這裡了？”
“先是隔離審查。外圍長老輪番來問話，問你在秘境裡給我看了什麼、說了什麼、有沒有在我識海里留後門。問了整整三天，然後盟主親自來了一趟。他看了我的因果線——天命盟主好像能首接看人的因果——看完之後說了一句‘斷得很徹底，不是暫時壓制，是永久剝離’。然後我就被扔進了暗淵殿。罪名是叛盟。”
“沒有叛盟的證據，就關你？”
“在天命盟，被轉化本身就是罪。”蕭寒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盟主說，能被葉塵轉化的人，說明對天命盟的忠誠本來就不純。忠誠不純的人不能用，不能用的就要關。陸川逃得快——他首接脫離天命盟了，盟主抓不到他。我運氣差一點，被抓回來了。這裡面的囚犯不止我一個。這些牢房裡關的都是和你沾過邊的人。有幾個是在霸屏樓看過短劇的天命盟外圍成員，有一個是在安北城幫裴安發過傳單的散修。還有一個——你猜是誰？”
葉塵用因果洞察掃了一遍整座地牢的因果線。在下方某間牢房裡，他捕捉到了一條極熟悉的灰白色因果線。那條線的另一端連著他自己——線體細而韌，微微發顫。老郭。
“老郭。在天霜城。”葉塵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盟主派人去天霜城了？”
“不是盟主。是血櫻。十天前血櫻親自去天霜城掃蕩霸屏樓據點。老郭把留影石都藏好了，加盟商都疏散了，但他自己沒來得及跑。血櫻抓他的時候他還在門口貼巡迴放映員的招募公告。”蕭寒說，“老郭被關在最下面那層，那裡離極光之眼最近，冰壁上全是血櫻的血引符文——她在用老郭的靈力做養料，餵養極光之眼裡那個東西。”
葉塵沉默了片刻。他重新靠在玄冰壁上，閉上眼，把整件事串了一遍。楊不悔脫離天命盟、帶走西十七人，這件事在天霜城霸屏樓激起了連鎖反應。盟主將霸屏樓定性為“汙染源”，下令全面掃蕩。蕭寒被隔離、老郭被抓、天命盟外圍所有跟霸屏樓有過接觸的人都被關進了暗淵殿。洛清璃被帶往極光之眼準備喚醒儀式，而他自己被關在囚天老人的字條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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