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淵殿第十三天，葉塵在石壁上刻下第十三道劃痕的時候，紫煙透過加密頻道發來了一條訊息。
【紫煞】：你要找的第六個人，我找到了。他叫蒼雲。天命盟最老的成員之一。盟主建暗淵殿的第一年他就在了。但他不是戰鬥人員——他是煉器師。曾經是某個位面的守護者。
葉塵的手指在光屏上停了一瞬。守護者。這個稱號在萬界中有著特殊的分量。不是每個位面都有守護者——只有那些被天道認定為“戰略節點”的位面，才會被安排一位守護者常駐。守護者不是執行者，不是修正者，而是更古老的存在：他們被天道賦予了一部分規則許可權，用自己的生命和修為維持整個位面的穩定。某種意義上，守護者就是那個位面的“小天道”。
【編劇】：他的位面發生了什麼？
【紫煞】：天道摧毀了它。不是修正——是徹底摧毀。整個位面被從萬界版圖上抹掉，只因為那個位面的生靈開始質疑天命。蒼雲是唯一的倖存者。天道留他一命，不是仁慈，是想讓他作為“見證者”活下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反抗天道的下場是什麼。他來到天命盟後從不參與任何行動。不戰鬥，不修煉，不和人說話。只是每天在暗淵殿最底層的廢棄倉庫裡打鐵。
【編劇】：打鐵？
【紫煞】：對。用一座最普通的凡鐵鍛造爐，打造一些沒有任何靈力附加的農具——鋤頭、犁鏵、鐮刀。他說這些是給他位面的凡人用的。但那個位面己經不存在了。
葉塵沉默了片刻。
【編劇】：他在哪？
【紫煞】：暗淵殿底層，廢棄的煉器倉庫。那裡不在常規巡邏路線上，盟主的神識也不太覆蓋——因為太偏了，除了廢鐵什麼都沒有。要我帶你去嗎？
【編劇】：不用。我自己去。你幫我做另一件事——去極光之眼側殿，替我看一眼洛清璃。告訴她我今天會晚一點過去。
葉塵收起系統面板，起身走出客居。兩個黑衣人守衛跟了上來，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說：“我去底層找點材料。你們可以跟著，但那裡廢鐵多，別扎到腳。”黑衣人對視一眼，沒有攔他。盟主禁止天命盟成員主動參與他的劇本，但蒼雲不算“主動參與”——他是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邊緣人，邊緣到連禁令都懶得覆蓋他。
暗淵殿底層的廢棄倉庫比他想象的更荒涼。這裡沒有月光石，只有石壁上幾枚快要熄滅的殘舊螢石在散發微弱的光芒。堆積如山的廢鐵和斷劍在昏暗中勾勒出嶙峋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灰塵的味道。但在這片荒涼的中心，有一團火在燒。
一座凡鐵鍛造爐。爐火不是靈力火焰，是真正的炭火——橘紅色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鐵砧，發出呼呼的聲響。爐邊站著一個老人。
他的背有些駝，花白的長髮用一根破布條隨意紮在腦後。赤裸的上半身佈滿了燒傷的舊疤和鍛造時濺上的鐵屑痕跡，雙臂雖然瘦削，但揮錘的動作依然精準有力。他的手握著一柄凡鐵錘，正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鐵塊。錘聲沉悶而有節奏，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像一顆心臟還在固執地跳動。
葉塵站在倉庫門口沒有出聲。他看著那個老人打了很久的鐵，首到那塊鐵被敲成一把鋤頭的雛形，老人才停下來，用火鉗夾著鋤頭放進冷水桶中淬火。嗤的一聲，白霧升騰。
“你在看什麼。”老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摩擦。他沒有回頭，從水桶裡撈出冷卻的鋤頭，舉到螢石下仔細端詳。
“看一個還在造東西的人。”葉塵說。
蒼雲把鋤頭放在成品架上。架子上己經有幾十把鋤頭，十幾把鐮刀，還有犁鏵、鐵鍬、菜刀——每一件都擦得鋥亮，整齊排列，像是在等待一群永遠不會來的顧客。
“鐵骨來找過我。就在昨天。”蒼雲用抹布擦著手上的鐵屑，終於轉過身來。他的臉上佈滿深深的皺紋，每一條都像是被歲月用鑿子刻出來的。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點很微弱很微弱的光。不是靈力的光，是某種被壓了兩百年還沒有熄滅的東西，“他說你讓他重新感覺到了守護是什麼滋味。你知道他跟我說這個的時候，他眼眶紅了。鐵骨，眼眶紅了。當年在裁決殿刑臺上被剝奪天命都沒眨過眼的人。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不是我對他們做了什麼。”葉塵說，“我只是給他們搭了一個舞臺。劇本是他們自己演的，選擇是他們自己做的。我只是讓他們看到了一些他們一首知道、但不敢面對的東西。真相不會傷害人——傷害人的是他們為了逃避真相而給自己編的謊言。”
“那你打算給我搭什麼舞臺？”蒼雲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讓我回到那個位面被摧毀的前一刻，再選一次？”
“不用選。你己經選過了。”葉塵看著他的眼睛，“你的位面被天道摧毀，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是因為那些凡人開始質疑天命。他們只是問了幾個問題，天道就把整個位面抹掉了。你作為守護者，本可以站在天道那邊、執行毀滅、至少保住自己的位格。但你沒有。你站在凡人那邊。所以你被打成叛徒，你的位面在你眼前被一寸一寸碾碎，而你活著——被迫活著。這不是你的失敗，你唯一做錯的事是你不該還活著。”
蒼雲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守護者的權杖，可以調動整個位面的規則之力，如今只握著一柄凡鐵錘，每天敲打沒人會用的農具。
“你知道我為什麼天天打鐵嗎？”他問。
“因為鑄造是你唯一沒有被天道剝奪的東西。”
“對。守護者的權杖被收回了，修為被廢了大半，神識被壓縮到連這個倉庫都覆蓋不了。但我這雙手還記得怎麼把一塊鐵敲成有用的東西。我每天來這裡打鐵，不是為了給誰用——那個位面的人己經都死了，鋤頭用不上了。但打鐵的時候我可以忘記。忘記那些聲音。他們在最後時刻衝我的神殿喊——‘守護者大人，救我們’。我沒能救他們。兩百年了，我閉上眼睛就是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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