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庶的臉色，隨著朱梅的話語，一點點變得蒼白。這些話，字字如刀，戳在他心口最痛的地方。王升、鄭英平日裡確實多由他管教，他自問盡心盡力，傳授正道法理，約束言行。
可偏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兩人下山後竟做出如此不堪之事。這不僅是李靜虛的過失，同樣也是他姜庶的失職。
朱梅見他臉色慘白，心中不忍，但話己出口，索性說個痛快：“你自己看看，你修行至今，連地仙都未曾證得。自己尚在道途中摸索，有何資格開宗立派，教授他人？豈不是誤人子弟？”
“師兄！”姜庶終於忍不住，低吼一聲，胸膛劇烈起伏。他今日遭逢大變，心神本就不穩，此刻又被最敬重的師兄如此當面貶斥，饒是他性子沉穩，也覺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又羞又惱，又悲又憤。
朱梅卻恍若未聞，背過身去，負手望天，語氣更加冷硬：“我勸你，還是先管好自己，好生修行，證了地仙，有了些真本事，再來談什麼開宗立派、傳承道統吧。否則，不過是徒惹人笑，自取其辱罷了。”
這番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姜庶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與怒火席捲全身。他好心好意，懷著重整旗鼓的壯志和師兄商議，所求不過是一點支援與鼓勵。卻不料，等來的不是理解與幫扶，而是劈頭蓋臉的嘲諷與否定。
“好！好！好！”姜庶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顫抖，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火焰。他猛地退後兩步，對著朱梅的背影，咬牙道：“朱梅！今日之言，我姜庶記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頓，立下誓言：“我姜庶在此立誓，不證地仙，不培養出幾位真正心性、資質、道行皆屬上乘的弟子，絕不再與你相見！否則，天誅地滅，道途永絕！”
誓言立下，天地間似有微不可察的感應掠過。
朱梅身軀微微一僵，卻強忍著沒有回頭。
姜庶也不再看他，猛地一甩袍袖，轉身便走。他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這曾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如今空空蕩蕩的金鞭崖，化作一道土黃色的遁光，徑首投向青城山深處，轉瞬消失不見。
崖頂，只餘朱梅一人，獨立風中。
良久，朱梅才緩緩轉過身，望著姜庶離去的方向，矮小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臉上那刻意裝出的冷硬與譏誚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與複雜。
“師弟啊師弟……”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莫要怪師兄言語苛責。你若真一頭扎進去，何時才能想起，你自己，才是那道途上最該前行的人？”
他知道，今日這番話，定是深深傷到了姜庶。但他更怕，若不用這般重話激他一激，點醒他，姜庶恐怕真會沉浸在“重振青城”的執念中，徹底荒廢了自身修行。
至於那“永不再見”的誓言……朱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罷了，若真能因此逼得師弟奮發向上，證得地仙，那便是值得的。至於相見與否，又有什麼要緊？只要他道途光明，便夠了。
青城山，層巒疊嶂，雲深不知處。
姜庶駕著遁光，漫無目的地在群山之間穿行。胸中那口鬱氣與怒火，隨著山風呼嘯，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旺。師兄那些刺耳的話語，反覆在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扎得他生疼。
“誤人子弟……自取其辱……”
“不證地仙，有何資格開宗立派……”
“你自己看看，教出來兩個什麼東西！”
這些話語，與王升、鄭英在刑臺上化作焦炭的景象交織在一起，讓姜庶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煎炸。
是，他承認自己有錯，教導不力，看人不明。可師兄怎能如此全盤否定他？怎能如此輕賤他傳承道統的志向？
不知飛了多久，遁光掠過一片人跡罕至的險峻山巒。此處奇峰突起，怪石嶙峋，古木參天，藤蔓如虯龍般纏繞，更兼有終年不散的雲霧繚繞，靈氣卻意外地頗為精純活潑。
姜庶心中一動，按下遁光，落在一處背靠千仞絕壁、前臨萬丈深澗的平臺上。平臺不大，僅有數畝見方，但地面平整，像是天然生成。站在此處，但見雲海在腳下翻騰，遠處群峰如黛，氣象萬千。山風過處，松濤陣陣，泉聲淙淙，自有一番遠離塵囂的清靜意味。
“就是這裡了。”姜庶環顧西周，心中那股激憤與不甘，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為堅定、甚至帶著幾分賭氣的決心。
朱梅不是說他沒資格開宗嗎？不是說他不證地仙便是誤人子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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