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元年,五月。
羅浮山,飛雲頂。
這一日的清晨與往常並無不同。薄霧如紗,輕籠群峰,靈虛觀前的石階被露水打溼,泛著溫潤的青光。早起的鳥兒在古松枝頭婉轉啼鳴,山風拂過,松濤陣陣,一派仙家清幽氣象。
然而辰時剛過,天際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那轟鳴聲初時極遠,彷彿天邊滾動的悶雷,但很快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飛雲頂上的雲霧開始劇烈翻湧,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攪動,向西面八方散去。一道璀璨的金光自雲層之上透射而下,將整座山峰映照得一片通明。
金光之中,有旌旗獵獵,有甲冑鏗鏘,有戰馬嘶鳴。
靈虛觀中灑掃的道童們紛紛抬頭,驚愕地望著天空。羅浮山方圓百里內的大小修士也都被這異象驚動,或從洞府中探出身來,或駕雲升空觀望,議論紛紛。
金光輝映之下,一隊隊銀甲天兵自雲端列陣而下。那些天兵個個身形挺拔,銀甲銀盔在日光下閃爍著凜冽寒芒,手中長槍森然如林,腰間寶劍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懾人的肅殺之氣。
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每一步落下,虛空便隱隱震動,彷彿山川大地都在為這支軍隊讓路。
天兵佇列嚴整,百人一隊,共分十隊。或執長槍,或持刀盾,或挽強弓,或擎旌旗。每一隊天兵的氣息都渾然一體,彷彿不是一百個人,而是一個完整的生命。
這便是天兵。人間精銳兵馬死後,因生前忠勇剛烈、戰功卓著,被仙庭徵召,經洗身池轉化凡胎,重塑天兵之體。他們所修行的並非尋常仙道功法,而是一種特殊的“煞氣”——軍煞。
這種煞氣單獨拿出來,遠不及仙道法力精微玄妙,但透過戰陣彙集,千軍萬馬的軍煞凝聚在一起,便可產生質變,化為足以壓制修行者神通法力的浩蕩軍威。
理論上,只要天兵數量足夠多,便是天仙被困於軍陣之中,也有可能被生生磨死。這便是仙庭征伐三界、鎮壓不臣的鐵拳。
十隊天兵列陣完畢,齊齊頓矛,發出“轟”的一聲巨響,震懾雲霄。隨後,陣列向兩旁分開,一道騎著天馬的銀甲將領從中緩緩駛出。
那將領的銀甲與其他天兵略有不同,頭盔兩側各有一道雷紋,胸甲正中嵌著一枚淡紫色的雷晶,隱隱有電光在其中游走。腰間佩劍的劍柄上纏繞著細細的雷蛇,不時吐信,發出“噝噝”的輕響。他策馬來到陣前,翻身下馬,向靈虛觀方向走來。
正巧周辰己感應到天兵降臨的氣機,自觀中步出。
兩人在靈虛觀前的石階上相遇。
那銀甲將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周辰極為熟悉的面孔,劍眉星目,面容英武,頷下微有短鬚,神態間帶著幾分儒雅,又帶著幾分雷厲風行的武將氣度。
正是陳文玉。
周辰微微一愣,隨即面露笑容:“文玉!”
陳文玉將頭盔夾在腋下,上前一步,雙手抱拳,以標準的軍禮向周辰躬身一拜:“末將陳文玉,奉太微蕩魔院軍令,率天兵一千,前來向贊宣使報到。此戰焰魔山,末將及所部天兵,悉聽贊宣使調遣,令行禁止,絕不有違!”
這一拜,聲音洪亮,字字鏗鏘,在飛雲頂上回蕩。
周辰連忙上前扶起他,笑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多禮。”
陳文玉首起身,臉上的嚴肅褪去,露出幾分故人重逢的親切笑意:“軍禮不可廢。此番出征,周兄是贊宣使,有臨機排程之權,小弟是都尉,受命聽令於周兄。若公私不分,豈不讓人笑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感慨:“周兄於我如兄長,多方提攜。如今能在周兄帳下效力,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周辰仔細端詳陳文玉,眼中也滿是欣慰。這位昔日的雷州刺史,如今氣息與當年截然不同。當年的陳文玉雖是修士,身上更多的是官場中人的儒雅與沉穩。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身披戰甲、周身雷煞縈繞的天將,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久經戰陣的凜然銳氣。
陳文玉本是天地雷靈,並非尋常人類,轉世為陳文玉入世修行,歷劫之後迴歸仙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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