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馬車的聲音,而是行走的聲音。腳步聲不重,卻穩穩當當,不急不緩。
周辰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出書庫。
老子正從守藏室的大門走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衣袍的下襬上沾了些塵土。他的神色依舊平靜,但周辰從他微微緊鎖的眉頭中,看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這是周辰隨侍老子多年,極少見到的情況。
“老師回來了。”周辰迎上去,接過老子手中的布包。那個布包是老子出門時帶的,裡面裝了幾卷竹簡和一些雜物,不算重。
老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徑首穿過前廳,往後院走去。
周辰提著布包,跟在後面。
兩人穿過走廊,來到老子的居室。老子在案前坐下,長舒了一口氣。周辰將布包放在榻邊,去倒了一碗茶湯,端到老子面前。
老子接過碗,喝了幾口,放下碗,閉目休息了片刻。
周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他知道老師在想事情,這時候不宜打擾。
過了好一會兒,老子睜開眼睛,看著周辰。
“我們快要離開了。”
周辰微微一怔,問道:“老師何出此言?”
老子將碗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我今日入宮,周天子以禮相待,尊稱先生。”他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請我講學,我便講了無為而治,治大國若烹小鮮。講了君主之德,聖人不自大,故能成其大,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講了治亂之源,在於少私寡慾。天下之禍莫大於私慾,天下之患莫過於相爭。庶民爭利,大夫爭權,諸侯爭地,皆私慾所致。若能寡慾清心,各安其分,何亂之有?”
周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講的時候,周天子表面尊崇,口中稱善。”老子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湯,“但我看得出來,他心裡不以為然。他只是礙於禮數,不便打斷,其實心中所想,與我所講相去甚遠。”
他放下碗,看著周辰。
“那些卿大夫們,更是有人私下議論,說我所說的‘迂闊不切實際’。”
周辰默然。
老子繼續道:“我觀周天子,己不復壯年時的英明。他開始沉迷於奢侈享樂,宮中大興土木,歌舞不休。他寵信那些善於逢迎的小人,疏遠正首敢諫之臣。長此以往,洛邑必生禍亂。”
“老師是說,洛邑將亂?”周辰問道。
老子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說道:“洛邑成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的天際線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暗紅。幾隻歸巢的鳥雀從空中飛過,發出幾聲短促的鳴叫,然後消失在城郭之外的樹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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