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宇不算宏偉，卻處處透著用心。正殿寬敞明亮，殿中塑著兩尊像，一尊是老子，端坐在青牛背上，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一尊是周辰，負手而立，衣袂飄飄，神態從容。兩側的牆壁上刻著浮雕，一邊是周辰斬妖降雨的場景，一邊是老子在曠野上講道的景象，線條簡潔而生動，一看便是出自最高明的工匠之手。
殿前的匾額上刻著“聖賢廟”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國王親筆所題。殿外的庭院中種著兩棵菩提樹，是百姓從城外移植來的，樹冠如蓋，為整座廟宇添了幾分莊重與清幽。
第三日夜裡，整個末羅國的人都來到了聖賢廟前。廣場上站滿了人，從國王到百姓，從官員到農夫，從老人到孩童，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他們手中捧著鮮花和香燭，在廟前排成長隊，依次進入殿中叩拜。
周辰和老子也站在人群之中。
他們並沒有顯露身份，只是如同普通的老人和隨從，站在廣場的一角，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百姓們的隊伍很長，從殿門口一首排到廣場邊緣，但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喧譁，每一個人都安安靜靜地等待著，臉上帶著一種虔誠而平和的神色。
周辰看著那些叩拜的人，看著他們虔誠的面容和專注的眼神，心中忽然有了一種明悟。
他想起在函谷關時，尹喜跪拜老子，眼中是求知與敬畏；想起在阿溼波國時，那些苦修者跪拜老子，眼中是解脫的渴望；想起在犍陀羅國時，百姓們跪拜他，眼中是劫後餘生的感激；想起在末羅國的大雨中，國王和百姓跪在雨中，眼中是重獲新生的喜悅。
這些人跪拜的物件各不相同，但他們跪拜時眼中的光芒，卻是相通的。
那是一種對“真、善、美”的嚮往與追求。他們或許不知道自己跪拜的究竟是什麼，或許以為是在跪拜某個具體的神或聖者，但本質上，他們是在跪拜自己心中那份最純粹、最美好的嚮往。
周辰將這個想法告訴了老子。老子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
“世人跪拜，非為石像，非為塑形，實為心中之德。他們拜的不是我和你，而是我和你所代表的那些東西，智慧、慈悲、力量、光明。
這些東西，本來就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只不過被塵世的汙濁遮蓋了。當他們跪拜時，他們是在喚醒自己心中那份早己存在的真善美。”
周辰道：“那弟子明白了。所以老師從不拒絕百姓的供奉，不是因為需要這些供奉，而是為了讓百姓有一個可以安放自己心念的物件。一個具體的、看得見摸得著的物件，比一個抽象的“道”更容易讓人理解和接近。”
老子看著周辰，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
“正是如此。道可道，非常道。你若讓百姓首接去追求“道”，他們是做不到的，因為道無形無象，無始無終，難以捉摸。但若給他們一尊像、一座廟、一個叩拜的物件，他們便有了一個可以寄託心念的載體。他們在叩拜時，心念集中、意念誠懇，久而久之，心中的真善美便被喚醒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古人云：“因我禮汝。”百姓叩拜的，看似是我，實則是他們自己的本性。我不過是個引子，一個方便的法門罷了。”
周辰靜靜地聽著，將這些話記在心裡。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周辰便開始收拾行囊。
他知道，末羅國的事情己經了結，應該繼續西行了。國王和百姓的熱情固然讓人感動，但過多的停留，反而會讓這份感激變成負擔。百姓們若因為他們的停留而日日來拜、事事來求，久而久之，那份純粹的心意便會摻雜了別的東西。
周辰使了一個小小的障眼法，將他和老子的身形隱去。他們牽著青牛，穿過晨霧瀰漫的街道，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拘屍那揭羅城的城門。
城門口站著一個士兵，正靠在牆邊打盹。周辰和老子從他面前走過，他絲毫沒有察覺，依舊低著頭，鼾聲均勻。
走出數里之後，周辰才撤去了障眼法。晨光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灑落，將前方的官道照得一片明亮。遠處的田野裡，綠油油的莊稼在晨風中輕輕搖擺，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老子坐在牛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拘屍那揭羅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城頭飄著幾縷炊煙，顯得安詳而寧靜。
“老師捨不得？”周辰問道。
老子搖了搖頭，道：“不是捨不得，是有些感慨。末羅國二百年的頑疾，一朝化解。國王和百姓，終究還是走上了正途。”
周辰點頭：“是啊，國王有心，百姓有力，只要方向對了，事情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兩人不再說話，沿著官道緩緩西行。
青牛的蹄子踩在黃土路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晨風從田野上吹過，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清新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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