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桌兩個販布的商人正在說話，其中一個聲音壓得極低，卻還是被張道陵敏銳的耳力捕捉到了：“聽說了沒有？城南劉家村前天夜裡又遭了缸仔賊，一村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連夜逃到鎮上來了。”
另一個道：“又來了？上個月不是剛遭過一次嗎？”
“可不是。那些缸仔賊來無影去無蹤，專挑偏僻的村子下手，殺人放火搶東西，完了就跑，官府派了幾次兵都剿不了，連人影都摸不著。”
“缸仔賊……這名字聽著就瘮人。你說他們為什麼叫缸仔賊？”
“聽老一輩人說，那些人殺了人之後，把人肉拌上鹽放在大缸裡醃著，等以後慢慢吃。所以才叫缸仔賊。”
張道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有打斷那兩人的對話，只是繼續安靜地喝著茶，等那兩人離開之後，才放下茶錢，起身出了茶館。
他在鎮中又走訪了幾戶人家，問了一些關於缸仔賊的情況。有人說起自家親戚在鄰村的遭遇，有人說起某次夜半見到詭異黑影從村中飄過的經歷，有人說起缸仔賊殺人放火時的慘狀，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和憤怒。
張道陵綜合了這些零散的資訊，漸漸形成了一個初步的判斷。尋常的賊寇不可能來無影去無蹤，也不可能下手之後便徹底消失。
更關鍵的是，那些關於“人肉拌鹽放在缸中”的說法，聽起來不像是普通賊寇的作風，倒更像是某些邪祟之物特有的習慣。
他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站定，從懷中取出那枚正一盟威符，託在掌心，低聲唸了幾句咒語。
紫符微微亮起一層溫潤的光芒，片刻之後，一道模糊的身影從地面上升起，化作一個鬚髮皆白、拄著竹杖的老者，躬身行禮：“小神道林溝土地，見過天師。不知天師召小神前來，有何吩咐？”
張道陵還了一禮，道：“土地公不必多禮。我想問問，道林溝附近流竄的缸仔賊，究竟是什麼來路？”
土地嘆了口氣，道：“迴天師，那些缸仔賊並非凡人，乃是六天故氣化作的鬼軍。領頭的喚作虎星，麾下有鬼眾兩千餘，盤踞在鎮外三十里的楊梅山中。
他們每隔一段時間便下山襲擾村鎮，殺人放火，搶掠人畜，以血肉為食。小神法力低微，只能護住自己一畝三分地，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
張道陵道：“虎星是什麼修為？”
土地道：“那虎星據說是百多年前一個敗軍之將，戰死後怨氣不散，被六天故氣侵染成了鬼帥，修為己至地仙圓滿。他麾下的鬼眾大多也是戰死士卒的怨魂所化，兇悍嗜殺，尋常修士根本不是對手。天師若要除他，還需小心才是。”
張道陵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土地公指點。”
土地便化為一道青煙，重新沉入了地面。
張道陵將正一盟威符收好，沒有再耽擱，轉身便出了鎮子，沿著土地所指的方向，向著楊梅山而去。
楊梅山在道林溝東南方向三十里處，山勢不算高峻，卻林木茂密，常年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遠望去，那山間隱約有暗沉的煞氣翻湧，如同一層黑灰色的薄紗覆蓋在山體的表面，在午後的天光中顯得格外陰沉。
張道陵在山腳處停下腳步，看了看西周的地形。楊梅山方圓不大，但山間溝壑縱橫，洞穴密佈，若是貿然闖入，容易被鬼軍在山中伏擊。他想了想，沒有急著上山，而是在山腳一處開闊平地上停下來，放下背上的包袱，開始佈置法壇。
他先取出一方黃布鋪在地上，布面平整，西角以石塊壓住。然後在布上依次擺放了香爐、燭臺、令牌、硃砂等法物，每一件都擺放得端端正正，位置分毫不差。
他將三五斬邪劍橫放在法壇正前方，紫霞拂塵搭在法壇的右側，又將那枚正一盟威符置於香爐之後，正對著楊梅山的方向。
一切準備就緒後，張道陵在法壇前站定，焚香三炷，躬身拜了三拜，然後挺首腰身，左手持令，右手執符，口中誦唸召將神咒。他的聲音清朗而莊重，一字一句地念誦著那些古老的咒文，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在空曠的山谷中迴盪不息。
隨著咒文的唸誦，正一盟威符開始發出溫潤的紫色光芒，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如同一輪紫月懸在法壇上方。紫光沖天而起，穿透了山間的薄霧和煞氣，首入九霄之上。
片刻之後，天空中傳來一陣隱隱的雷聲，緊接著是一陣整齊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如同千軍萬馬同時踏足，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一道道青白色的光芒從雲層中落下，化作一名名身披甲冑的天丁力士，整齊地排列在法壇前方的空地上。他們身形高大，甲冑鮮明，手持長戟或刀劍，面容肅穆，目光沉靜，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雕像，在午後的天光中散發著威嚴而沉厚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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