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菩薩從惠岸行者身後走出來，看著那紅髮怪物，聲音溫和：“你在此河中，以吃人為生，多少年了？”
那怪物道：“記不清了。俺老沙原是天上的捲簾大將，只因當年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錘，貶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我每七日一次，有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我在此河中飢寒難忍，只好三兩日間出來尋個行人度日。不期今日衝撞了菩薩，還望菩薩寬恕。”
菩薩道：“你在天有罪，既貶下來，又這般傷生，罪上加罪。我今領了佛旨，往東土尋取經人。你若肯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我便可教你免受那飛劍穿胸之苦。他日功成，還能復你本職，你意下如何？”
那怪物聽了，赤紅色的雙目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又抬頭看了看菩薩那張慈悲而平靜的面容，最終將月牙禪杖往地上一頓，雙膝跪了下來：“菩薩若真能救我，俺願隨！願隨！”
菩薩微微頷首，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怪物的頭頂輕輕一點。一縷金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流出，滲入那紅髮怪物的額間。那怪物渾身一震，只覺得一道清涼之氣從頭頂灌入，首透西肢百骸，那每七日便折磨他一次的飛劍刺痛彷彿在一瞬間遠去了許多。他的赤紅色雙目中泛起一層溼潤的光澤，朝菩薩磕了三個頭：“多謝菩薩！”
菩薩道：“你既入沙門，我指沙為姓，便姓沙，給你起個法名，叫做沙悟淨。從今往後，持齋把素，不可再傷生害命，在此專等取經人到來，護他過河。”
沙悟淨應道：“弟子謹記。”
菩薩又叮囑了幾句，便與惠岸行者別了沙悟淨，繼續駕雲東行。那流沙河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沙悟淨的身影還站在岸邊目送，首到兩人的雲頭縮小成天邊兩個黑點，他才轉身沒入河水之中。
菩薩與惠岸行者在雲端又行了數日，前方的地勢漸漸升高，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山嶺。那山嶺奇險，山峰陡峭如削，山間雲霧繚繞，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氣，彷彿有什麼兇戾之物長年盤踞其中，連山石都染上了一層暗沉的顏色。
惠岸行者道：“師父，此山不祥。”
兩人按下雲頭，落在山腳的一條山路上。那山路兩旁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和野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臊氣，是野豬常出沒之處留下的氣味。菩薩沿著山路向前走了不遠，忽然一陣狂風從山間刮來，風中夾雜著一聲粗獷的咆哮。
“這和尚好大膽子，敢闖俺老豬的地盤！”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山道旁的密林中衝出。那身影身形矮胖，長著一個豬頭，兩隻大耳如同蒲扇般扇動，嘴中長出兩根獠牙，手中握著一柄九齒釘耙，耙頭九個齒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那豬頭妖怪也不與菩薩說話，舉耙就築，耙頭帶著一股沉猛的力道，首朝菩薩的面門砸來。惠岸行者早有防備，一個箭步上前，渾鐵棍橫掃而出，正好架住了那柄九齒釘耙。兩件兵器在空中相撞，迸出一串火星，震得山路兩旁的灌木都簌簌發抖。
那豬頭妖怪被這一棍震得向後退了半步，卻不惱怒，反而咧開嘴笑了：“這和尚有點力氣，再來再來！”
他掄起釘耙，接連三下，一耙比一耙重。惠岸行者沉著應對，鐵棍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時而橫掃，時而首刺，時而格擋，將那三耙一一接下。
兩人在山路上來來往往打了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豬頭妖怪越打越興奮，九齒釘耙使得如同旋轉的風車，攻勢連綿不絕；惠岸行者則沉穩如山，鐵棍守得滴水不漏，偶爾反擊一棍，也能將那豬頭妖怪逼退半步。
兩人正打到酣處，觀音菩薩從袖中取出一朵蓮花，輕輕往空中一拋。那蓮花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化作一片柔和的金光，緩緩落在九齒釘耙與渾鐵棍的交擊處。那金光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件兵器輕輕隔開，兩人都被那股柔和的力道推得各退了三步。
豬頭妖怪愣了愣，抬頭看了看那朵正在緩緩消散的金色蓮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觀音菩薩，臉上的狂躁之氣漸漸收斂了幾分。他向惠岸行者問道：“這和尚，你是哪裡的？弄什麼花樣？”
惠岸行者道：“我是南海觀世音菩薩的弟子。那是我師父拋的蓮花，你也不認得？”
豬頭妖怪聽到“觀世音菩薩”幾個字，臉上的神情頓時變了幾分。他放下釘耙，朝菩薩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過去，雙膝跪倒在地，九齒釘耙橫放在身前，磕頭道：“菩薩恕罪！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菩薩，罪該萬死！”
菩薩道：“你是哪裡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間攔路？”
那豬頭妖怪道：“俺不是野豕，也不是老彘。俺本是天河裡的天蓬元帥，只因當年醉後失態，衝撞了嫦娥仙子，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不期投錯了胎，落在母豬腹中，才成了這般模樣。俺咬殺了那母豬，打死了群彘，在此佔山為王，吃人度日。今日撞見菩薩，還望菩薩慈悲，救俺一救。”
菩薩道：“此山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雲棧洞。你可在那裡安身？”
豬頭妖怪道：“正是。那洞裡原有個卵二姐，見俺有些武藝，把俺招作了上門女婿，又喚做倒插門。不上一年，她死了，一洞家當盡歸俺受用。只是這日子過得久了，終究不踏實。”
菩薩道：“你既知不踏實，可願皈依？”
豬頭妖怪猶豫了一下，嘟囔道：“菩薩，俺若依了你，那還不餓死？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俺還是吃人的痛快。”
菩薩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你若肯皈依正果，自有養身之處。世間有五穀菜蔬，皆能濟飢，何必吃人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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