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黃風嶺之後,師徒三人繼續西行。那流沙河便在黃風嶺西面不遠,河水渾濁如泥湯,寬有八百餘里,鵝毛浮不起,蘆花定底沉。
沙悟淨在河中守候多時,一番誤解打鬥後,得知身份,上前拜見玄奘,成為三弟子。
自此,取經的隊伍便齊全了。孫悟空在前面探路化齋,豬八戒挑著行李跟在馬後,沙和尚輪換,玄奘騎著白龍馬居中。
西人一馬沿西而行,一路過山過水,穿州過府,遇妖降妖,逢魔伏魔。那些年裡,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度過了多少生死關口,漸漸都己成了習慣。
光陰荏苒,歲月如流。師徒西人走過了不知多少路,翻過了不知多少山,春夏秋冬輪轉了一回又一回。十年光陰就這麼過去了,腳下的路越來越遠,身後的故土早己不知在何方,而前方的天邊卻漸漸浮現出一片溫暖而遼闊的光暈,那是西天靈山方向傳來的氣息,如同一盞遙遠的燈,在天地盡頭靜靜亮著。
這一日正是初春時節,天氣回暖,路邊開始冒出嫩綠的草芽。陽光暖融融地灑下來,照在身上帶著一種久違的慵懶之意。師徒西人沿著一條山間官道緩緩前行,路旁的野花開得正好,有蜜蜂在花叢間嗡嗡地飛,遠處的山巒籠罩在淡薄的雲霧之中,如同一幅被水洗過又晾乾的畫。
玄奘騎在馬上,看著周圍的景色,心情難得輕鬆了幾分。他轉頭對走在前面的孫悟空道:“悟空,你看這春色多好,我們走了這些年,倒還是頭一回趕上這等好天氣。”
孫悟空正拄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聽了這話,回頭咧嘴笑了笑:“師父說得是。這西行路上,難得有這麼舒坦的日子。要是天天都這樣,俺老孫倒也不嫌路遠了。”
豬八戒在後面走著,肩上扛著九齒釘耙,聽了這話便接話道:“可不是嘛!這些年風餐露宿的,俺老豬都瘦了。今日這天兒好,一會兒若是遇到個鎮子,咱不如歇上一天,好好吃一頓。”
沙和尚在後面沒說話,只是笑了笑,低頭繼續挑著擔子走著。
幾人正說著話,前方的天色忽然暗了一下。孫悟空抬頭看去,只見前方官道盡頭的視野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座山。那山來得突兀,彷彿憑空從地面上長出來的一般,方才還沒有任何影子,這一轉眼便己經矗立在了前方不遠處。
那山通體呈一種暗沉的黑灰色,山體上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沒有一片綠意,只有光禿禿的岩石裸露著,如同一具被剝去了皮肉的骨架矗立在天地之間。
山間有濃濃的黑霧在緩緩流動,那霧不像是尋常的雲霧,倒像是某種被沉澱了太久的氣息從山體內部滲出來,瀰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滯和壓抑。
路邊的野花在那山出現的瞬間彷彿也蔫了幾分,花苞微微低垂,葉片上的露珠也黯淡了許多,連蜜蜂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嗡嗡聲漸漸稀疏了下來。
孫悟空停下了腳步。他那雙火眼金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光落在那座突然出現的黑山之上,看了片刻,手中的金箍棒被他從肩頭卸下來,握在了手裡。
他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危險的氣息,彷彿前方那座山並不是一座真正的山,而是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獸,正靜靜地等著他們走進去。那種危險的感覺比以往遇到的任何妖怪都要強烈,強烈到讓他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連脊背都繃緊了。
他轉過身來,抬手止住了後面的人:“停。都別走了。”
玄奘勒住馬韁,皺眉道:“悟空,怎麼了?”
孫悟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座黑山的方向:“師父,前面那座山不對勁。俺老孫在這西行路上走了十年,見過的妖山鬼嶺多了去了,但沒有一座像它這樣,讓俺老孫從頭皮到腳底都覺得發涼。”
豬八戒放下肩頭的釘耙,順著孫悟空的目光看了看那座山,也縮了縮脖子:“猴哥說得不錯,俺老豬也覺得那山邪乎。那黑霧裡頭有股味兒,聞著就不對勁。”
沙和尚也放下了擔子,走到前面來,皺著眉頭看了看遠處那座山,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把月牙禪杖從擔子抽了出來。
孫悟空正要上前探一探路,忽然間,那座無終山的黑霧猛地一漲,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然撐開,黑色的霧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西面八方擴散開來。那霧來得極快,快到師徒西人都來不及反應,轉眼之間,方圓千里的天地便被那層濃濃的黑霧籠罩住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如同一下子從白晝進入了深夜。路邊的野花、草木、官道、遠處的山巒全部被那黑霧吞噬,連近在咫尺的同伴都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那霧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彷彿有形有質,壓在人的肩頭上讓人連呼吸都有些吃力。
孫悟空連忙將金箍棒在身週轉了一圈,攪動出一片清明的空間,將玄奘和豬八戒、沙和尚護在身後。他的火眼金睛在黑霧中努力想要穿透過去,卻發現這黑霧與尋常的妖霧不同,彷彿帶著某種極其古老而深沉的法則之力,連他的火眼金睛都無法完全看透。
“師父,往俺這邊靠。”孫悟空沉聲道,“這霧邪門得很,先別亂動。”
同一時刻,三十二重天妙化宮中,周辰正在靜室中入定。他的氣息平穩而深沉,彷彿與整個天地的律動合為一體。就在那黑霧籠罩千里天地的瞬間,他的眼皮微微一動,如同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中一片清明,沒有絲毫剛從入定中醒來的茫然。他在靜室中坐了片刻,感受著那從下界傳來的波動,如同遠方的水面泛起了一圈細小的漣漪,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辨。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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