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影移動的方式與尋常的魂魄不同,它們並非真正地行走或飛行,而是如同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在空間中緩緩漂移,有的靠近了周辰,在數丈之外徘徊不去,有的則遠遠地浮在霧靄深處,如同靜止的灰色星辰。
周辰邁步向前走去。他的腳步落在一片柔軟的地面上,低頭看去,腳下的材質既非泥土也非石板,而是一種如同凝固了的霧靄般的東西,踩上去有一種微微下陷的感覺,卻不會留下腳印。那地面呈現一種均勻的深灰色,如同被壓實了的雲層。
他走了約莫數十步,那些飄浮在霧靄中的光影開始有了更加明顯的反應。離他最近的一團人形光影緩緩轉過頭來,那是一張模糊的面容,五官的輪廓依稀可辨,卻如同被水浸溼了的墨跡般不斷變化著形狀。它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那種低沉的竊竊私語聲,然後朝著周辰的方向飄近了一段距離。
更多的光影開始向他的方向聚攏。它們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執拗,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般一片片地靠攏過來。
那些低語聲在它們聚攏的過程中變得越發清晰、越發密集,“捨身存神,方得長生”八個字在西面八方反覆響起,交疊共振,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在刺入他的耳膜。
周辰面色平靜。那些低語聲雖然密集,卻還不至於擾亂他的心神。他看了那些正在靠攏的灰色光影一眼,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那些光影在他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形成了一圈鬆散的包圍圈。它們的面容在昏暗中不斷變化著形狀,有的似乎在對他做出某種無聲的勸說姿態,有的則在原地不斷盤旋,如同一群被限制在一定範圍內遊動的魚群。
其中一道灰色光影靠近了他極近的距離,近到幾乎要貼上他的肩頭。那道光影的面容比其他光影更加清晰一些,隱約能看出一箇中年男子的輪廓,雙眼中空無一物,卻彷彿帶著某種懇求的神色,嘴唇不斷翕動著,發出那種低沉的、不斷重複的低語聲。
周辰偏了偏頭,避開了那道光影的靠近。那光影撲了個空,僵在原地片刻,然後又向他的側面飄去,試圖從另一個角度貼近。
更多的光影開始以類似的姿態向他靠近。它們並不攻擊,只是不斷地試探、貼近、又退開,如同一群不斷在他身周遊走的灰色幽靈,口中低語著同一句話,試圖以那種重複的低語鑽入他的心神深處。
周辰皺了皺眉,右手微微抬起,太極圖在他掌間浮現,黑白二氣如同兩尾游魚般緩緩盤旋,在他身周展開一層淡淡的光幕。那光幕並不耀眼,卻在觸碰到的瞬間讓那些靠近的光影如同被推了一把般向後退去。
那些被推退的光影愣了一下,又嘗試著重新靠近,但黑白二氣流轉不息,如同無形的壁壘般將所有試圖貼近的灰色光影擋在了數尺之外。它們在光幕外圍徘徊不去,如同一群被透明的牆壁攔住了去路的飛蟲,不斷盤旋、試探、退卻,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屏障。
周辰繼續向前行走,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保持著一種平穩的節奏。太極圖的光幕在他身周如同一層流動的薄殼,將那些低語聲隔絕在外,雖然聲音依舊隱約可聞,卻己經無法再像最初那般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
那些灰色光影在他行走的過程中不斷變化著姿態。有的光影開始顯化出更多的細節,如同被繪製的畫像逐漸上色,五官從模糊變得清晰,身形從虛淡變得充實。它們幻化出不同的面容和形態,有的穿著古老的衣袍,有的披著破爛的麻布,有的形如枯朽的老人,有的如同夭折的孩童。
那些幻化出更完整形態的光影開始做出更加具體的動作,有的向他伸出手來,掌心向上,做出懇求的姿態;有的跪伏在虛空之中,不斷叩首;有的在太極圖光幕外站成一排,如同在等待審判的亡魂;有的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空洞卻帶著一種執著到了極致的期待。
它們都在無聲地向他傳達著同一個資訊:留下來,放棄肉身,以神魂之態加入它們,便能獲得真正的長生。它們以自身的存在作為例證,演示著“捨身存神”的可能性,演示著那些脫離了形骸束縛的魂魄如何在六天故氣的滋養中存續了漫長歲月。
周辰的目光從那些形態各異的光影上掃過,沒有停留。他能看穿那些光影的本質,它們雖然維持著魂魄形態,卻己經不再是最初的樣子。那些淡灰色氣息浸染了它們的靈識、改寫了它們的記憶、磨滅了它們的意志,讓它們成為了六天故氣的載體和容器。
那些所謂的“存神”,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囚禁。它們捨棄了肉身,投入了六天故氣的懷抱,自以為獲得了永恆的神魂不滅,實際上卻只是從一個牢籠轉移到了另一個更大的牢籠之中,成了這座陣法運轉的養料。
他繼續向前走去,太極圖的光幕在前方自行分開兩側的霧靄,如同船頭劈開水面般撕開一條通道。那些光影隨著他前進的過程逐漸落在後方,如同被拋在身後的浪花,雖然還在不斷湧動,卻己經無法再對他形成實質性的干擾。
前方的霧靄變得更加濃密,灰白色的氣息如同沉澱的濃湯般厚重而粘稠。在霧靄的最深處,一盞燈正亮著。那是一盞長明燈,燈盞呈古銅色,燈身約有一尺來高,造型古樸而簡潔,看不出什麼繁複的紋飾。
燈盞中央有一團灰白色的火焰在跳動著,那火焰與尋常的火焰截然不同,沒有溫度的感知,卻帶著一種如同活物般的律動,每一次跳動都如同一顆心臟在收縮、舒張。火焰的光芒呈一種極淡的灰白色,在這片幽晦的霧靄中並不明亮,卻彷彿能夠穿透所有的霧氣和黑暗,清晰而穩定地照亮了周圍數丈的範圍。
燈焰中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面孔在流轉著,那些面容極微小,如同米粒般嵌在火焰之中,表情各異,卻都帶著同一種執著的渴求。它們在火焰中不斷浮沉、變換、交替,如同一幅不斷流轉的畫卷在燈焰中緩緩展開又收攏,週而復始,無始無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