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望見旁邊的肉鋪，心裡盤算著去打探訊息，空著手總不太好。她在鋪子前站了站，眼睛往案板上瞄，有好幾條一指厚的肥肉，還有幾條五花肉在上面整齊的掛著，上面的瘦肉鮮亮，案板邊的骨頭剁得也齊整。賣肉的是個黑臉漢子，乾脆利落，手起刀落，咔嚓一聲砍下一根肋條。
“這位大嫂，想割點兒啥？”漢子抬頭看她。
沈青穗指了指那塊肥肉，“這肥的咋賣？”
“肥的二十八文一斤，後臀尖三十文，五花二十五。”漢子拿刀在圍裙上蹭了蹭，“你要什麼樣的？要多少？”
二十八文。她心裡算了算，挖兩天藥材能掙出來。咬咬牙，“肥的吧，來兩斤。”
黑臉漢子刀法利落，兩刀下去，肉塊扔秤盤裡，秤桿一翹，“兩斤肥的，五十六文，算你五十五文。”
沈青穗數出五十五文錢，手心攥得發熱。五十五文，夠買十來斤苞谷面，夠一家子吃西五天了。她把肉接過來，肥肉用草繩拴著，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大嫂慢走，好吃再來。”黑臉漢子吆喝一聲，又招呼別的客人。
沈青穗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低頭看看手裡的肥肉。古人都喜歡要肥肉，因為肥肉可以熬油，油渣包餃子、烙餅都香，油留著炒菜能吃一個月。
她想起沈懷安那雙眼睛，每次看見其他小孩吃東西，就悄悄扭開頭，假裝沒看見。這豬肉價又不是金價，等會兒要買點回去吃，家裡人也都有段時間沒有沾葷腥了，而且之前吃的兔子，不會處理肉也做不好吃，沒什麼味道，這次必須吃上豬肉。
濟仁堂裡，孫掌櫃正眯著眼睛給一個老婆婆抓藥。戥子在他手裡輕巧地晃，藥材從抽屜裡捏出來，一撮一撮，準得很。沈青穗在門邊站著等，看那婆婆拎著藥包走了，才上前。
“丫頭來了。”孫掌櫃放下戥子，往櫃檯邊的高凳上一坐，語氣懶散，“今兒個沒上山挖藥材？”
“沒去。”沈青穗把手裡的肉放到櫃檯上，“剛才路過肉鋪，看見這豬肉怪好，想著您平日裡幫著照應，買點給您嚐嚐，順帶嘮嘮嗑。”
孫掌櫃這才看清那兩斤肉，肥的白的像雪，那點瘦的也紅的像胭脂，誘人的香氣首往鼻子鑽。
但孫掌櫃也活了大半輩子了，心裡門兒清，這丫頭是來打聽訊息的，但這禮數周到，讓人舒坦。他推了推，“這可使不得，你逃荒來的，日子緊巴，還是留著自己吃。”
“您別推了。”沈青穗把肉往前推了推，“俺們年輕，有手有腳的餓不死，以後日子長著呢，不差這一口。您收下，俺心裡才踏實。”
孫掌櫃看了她一眼，沒再推，把肉拎起來遞給後頭，“有糧，拿去掛灶房，再上上清淡點的茶水。”又指指旁邊的凳子，“快坐，喝口茶。正好這會沒什麼人，咱們慢慢嘮。”
沒一會兒，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少年端著兩杯茶過來，步子輕，茶盞穩穩當當。青瓷的盞，茶湯淺淡如蜜，清透見底，盞面浮著層細密的白毫。茶香柔柔的，不衝不烈，像雨後鑽進竹林裡聞見的那種清氣。
孫掌櫃臉上堆著笑，“這是老夫最愛的白茶，丫頭嚐嚐。”
沈青穗心裡頭焦灼，卻不敢失了禮數。她穩穩端起茶盞，先看茶色，再聞茶香，抿了一小口。茶湯入喉，先是微甘，再是清潤，竟沒半分苦澀，那一縷甜在舌尖繞了繞，淡而有味。她一路從安置院走過來，口乾舌燥，這杯茶下去，十分舒坦。
沈青穗心裡有事，也不多喝，兩口便放下，把分村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孫掌櫃聽完，撫著鬍子，半晌沒吭聲。
“丫頭，”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咱倆也算有交情，況且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你問俺，俺就跟你說實話。這流民落戶的事，怎麼說呢，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關鍵看你想去哪個村，跟哪個里正或者村長打交道，一般來說每個村都有十來個限數，今年流民多會多幾個但也不會超二十個。畢竟有的村地肥，去的人多，去了分不著多少地；有的村地賴，但人少，去了能多分點；有的村長公道，有的村長貪。能不能成全看錢和權啊。”
沈青穗沉默了一會兒，“那依您看，俺們該往哪兒使勁？”
孫掌櫃看著她，眼神里有點什麼。他想了想，壓低聲音，“劉家集可以考慮，不過先說好，那地方離這豐安縣太遠，土地……也一般吧，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主要是那邊靠山，山老林子大的。”
老山老林藥材寶貝多。沈青穗知道這是想讓她繼續挖藥材往他這賣，畢竟自從有了沈青穗賣他藥材，他的生意比著其他的藥鋪可越來越好了。
沈青穗也沒介意，畢竟都是相互利用，便順著往下說，“那您看這劉家集的村長，了……”
孫掌櫃原本心裡沒底，但見聽見沈青穗這樣說，知道她答應了合作。
“那人我沒怎麼打過交道。”孫掌櫃頓了頓，壓了點聲音繼續說，“不過……丫頭，俺跟你說個人，但你別往外傳，影響不好。城西有個姓馮的老漢，原先也是逃荒來的，來了二十多年了，如今在劉家集落戶，種著十幾畝地。他跟俺認識，家裡誰不帶勁了，都來我這來抓藥，一來二去就聊上了。那馮老漢人厚道，在劉家集人頭也熟。你要是有心，俺幫你遞個話，你去見見他，聽聽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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