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家的地開得格外順當。
男人們一字排開,砍荊條、刨土塊、清草根,動作麻利得很。
沈青穗、趙嬸和劉嫂子幾個女人就蹲在後頭拔草撿石,陳芸娘拎著陶罐一趟趟送水,日頭升到半空時,半畝地己經清得乾乾淨淨,翻出來的土塊鬆鬆軟軟,看著就喜人。
劉二牛種了一輩子地,經驗老到,邊翻土邊唸叨,“這地靠水,土性偏肥,種麥種豆都合適,就是得把深根掏乾淨,不然過不了半月又冒一坡草。”他手上力氣足,一鋤頭下去能掘出半尺深的老根,泥塊敲得細碎,田埂也順手修得筆首。
劉大柱和劉二柱年輕氣盛,專挑最粗的荊條砍,鐮刀揮得呼呼生風,額頭上冒了汗也不肯歇,只咧嘴笑,“沈嫂子,你歇著,這點活不算啥!”
沈青穗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她咬著牙用乾淨布裹上,手裡活計一刻不停。她知道,這不是單純的開荒,是一家人往後的口糧。
中午芸娘回去喂孩子,然後再把飯送到地頭,一大鍋薯幹粥,幾張雜麵餅,幾個人蹲在田埂上吃得香。劉田氏怕他們不夠吃,又拎著一瓦罐醃菜過來,往每個人碗裡夾一大筷子,絮絮叨叨,“都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勁兒幹活,別省著,家裡還多住類。”
幾人吃過飯坐在地頭正歇著,見好幾個人從遠處過來。
“沈家嫂子,田大娘!”
老遠就聽見有人喊,田大娘眯著眼睛瞅了瞅,“咦!幫手來了!”她慌忙站起來招手,“噯!俺擱這嘞!”
是村裡的人,他們聽說了新來的三家人要開墾荒地,就拿著農具去村長那打聽一路找來。一個個的都扛著鋤頭、拎著鐮刀、提著籃子,往這邊趕。前頭是馮老漢,帶著自家半大的孫子,還有村長的大兒子兒媳也來了,後頭跟著幾個嬸子、嫂子,還有好幾個平日裡手腳勤快的漢子,加起來竟有十五六個人。
不等沈青穗他們開口,村長兒子周興就笑呵呵地先開了口,“俺們在村裡聽說,你們幾家新來的,今兒一齊開荒,人手肯定不夠。俺們在家也閒著沒甚事,就合計著過來搭把手。都是苦過來的人,誰還沒個難處,多個人,就多份力氣。”
王嬸子也快人快語,把手裡的鐮刀往腰上一別,“就是!你一個女人家不容易,反正俺們地裡沒活了,閒著沒事幹。村長都發話了,讓咱們有空都過來幫襯幫襯,早點把地開出來,大家都安心。”
田大娘見狀,哈哈大笑一聲,“俺勒個娘哎,可算把恁盼來了!正愁這地多,俺幾個人忙不過來呢!恁幾個一來,這下可妥了!”
張大山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輕鬆,“人多力量大,照這樣看,西五天基本上能把該開的都開出來。”
沈青穗看著突然湧來的一群人,心裡又是暖又是驚,眼眶微微發熱,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連連拱手,“多謝各位叔伯嬸子,多謝你們……這讓我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劉田氏在一旁笑著拍了拍她的胳膊,“咦,見外了啊。傻閨女,有啥謝頭兒!咱們都是一處落腳的鄉親,鄉里鄉親的,不就圖個互相幫襯?啥也白說了,都拿起傢伙事兒,幹活!早點把地開出來,早點心安!”
一句話說得眾人齊聲應和。
剛剛還略顯空曠的地頭,瞬間熱鬧起來。鋤頭落地聲、鐮刀砍草聲、鄉親們的說笑聲,混在一起,在安靜的野地裡響成一片。
就這麼連軸幹了三日,沈青穗那片地己經整得齊整利落——荊棘野草清得一根不剩,硬土塊全敲碎,田埂平首,靠近水溝的地方還順手挖了小引水口,只等領了種子就能下種。沈青穗看著平整的田地,心裡踏實得厲害,連夜裡睡覺都安穩,只想著再磨兩把鐮刀,把農具收拾妥當,等著播種。
接著就是離得近的趙叔家的荒地,因為來幫忙的人又多了些,這進度又快了不少。
可這份安穩,沒等維持幾天,就被村口一陣吵吵嚷嚷的人聲徹底打破。
天剛放亮,村裡的狗叫成一片,夾雜著馬車軲轆碾地的悶響、孩子的哭啼、女人的抱怨,還有粗聲粗氣的吆喝。沈青穗正在灶房燒火,聽見動靜掀簾出門,就見村裡的老老少少都往村口湧,連蹲在田埂上抽菸的老漢都扛著菸袋湊了過去。
“是官府送難民來了!”
“聽說就兩戶,都安排在村口那兩間空茅草屋!”
路人隨口的對話飄進耳朵,沈青穗心裡微微一動。村長早前提過,還有兩戶逃荒的要落村,不過她本沒往心裡去,都是苦過來的人,能幫襯便幫襯,安分過日子就好。她擦了擦手,想著去村口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剛走到巷口,就遇上了同樣出門的張大山和趙石根。
“走,先瞧瞧去再下地,別是難纏的主。”趙叔皺著眉,語氣裡帶著點擔心。逃荒路上見多了偷搶拐騙、撒潑耍賴的,他心裡多了根弦。
三人跟著人流走到村口,老遠就看見兩個官爺和兩輛板車停在老槐樹下,車上堆著破被褥、爛陶罐,旁邊站著八個人,分成兩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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