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安躲在沈青穗身後，怯生生地喊了聲“田奶奶”“大娘”，小手緊緊攥著沈青穗的衣角。
一行人往村後的山腳走去。晨霧還沒散，濃淡不均地裹在半空，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沾在眉梢、鬢角，不一會兒就凝出細小的水珠。腳下的土路經了霜，十分硬實，路邊的小草掛著霧水，蹭在褲腿上，很快就溼了一片。
走了沒多遠，就遇上了村裡其他撿柴的人家，多是媳婦、婆子帶著半大的孩子，人人肩扛扁擔，手挎竹筐，鐮刀別在腰間。彼此見了面，熟絡地搭著話，嗓門敞亮。
村後靠著的山有兩座，一左一右，左邊的山深，沈青穗她們就住在山腳下，平時沈青穗都是去這裡挖藥材。右邊的山不高，但不挨著村子，要出村，一道連著一道連綿起伏，山腳的坡地上沒什麼很老的樹，滿是枯茅草和樹枝，還有去年被砍剩的矮樹樁。樹樁大多是槐、榆的老根，樁上發出來的乾枝硬實挺拔，最是耐燒，也是村裡人過冬撿柴的主要去處。
到了地方，田大娘把扁擔往地上一戳，扁擔頭的竹筐晃了晃，她指著東邊坡地，“都隔這邊拾，這一片枯枝子多，都是乾透的，好拾還耐燒。恁快都散開忙活，拾夠了就往筐裡填，別堆一個地，到時候不好裝筐，也耽誤事。”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挎著筐分散開。沈青穗把沈懷安領到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石頭周邊長著低矮的灌木叢，沒有碎石溝，也沒有陡坡，是坡上最穩妥的地方。“狗蛋，你就在這塊石頭跟前撿小細枝，可以來點火，等撿夠了就碼在石頭上，不許往坡下跑，也不許鑽深草叢，聽清沒？”
“聽見了！”沈懷安用力點了點頭，小短腿一蹲，就伸手去撿地上的細樹枝，指尖很快被凍得發紅。
沈青穗和陳芸娘分頭忙活。沈青穗專撿胳膊粗的硬柴，這種柴火力旺、燒得久，最適合夜裡燒炕。
她走到一棵枯槐樹旁，樹幹早己乾透，伸手攥住一根側枝，稍一用力，“咔嚓”一聲，枝幹乾脆斷裂。她把樹枝扛在肩上，走到竹筐邊，輕輕塞進去，又轉身繼續找尋。竹筐是前一天陳芸娘用茅草仔細補過的，筐底原本的破洞被堵得嚴嚴實實，裝柴火不會漏，也結實耐用。
陳芸娘則拿著鐮刀，蹲在地上割些茅草，又摟著地上的松針。松針質軟，引火最好用，灶膛裡一點就著，平時做飯、燒炕點不著火可不行。
她把割好的茅草捆成小捆，豎著放進竹筐，松針則單獨裝在另一個小筐裡，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兩個筐就裝了小半筐。
田大娘常年上山，一眼就能辨出柴的乾溼。她專挑那些樹皮皺巴巴、一掰就斷的乾透樹枝，一邊撿，一邊扯著嗓子喊她們倆，“青穗，芸娘，恁記好了！這樹皮發皺、摸著發脆、一掰就斷的，都是乾透的好枝子。像那樣皮兒發綠、掰不動扯不斷的，大多都是溼柴，扛回去還佔地方，燒起來還冒黑煙，嗆類慌讓人喘不過氣，白費勁！”
沈青穗一邊掰著樹枝，一邊高聲應著，照著田大娘說的法子挑揀，只撿皺皮乾枝，不再碰那些半乾的樹枝，撿柴的效率快了不少。
“娘，你看！”
沈懷安的聲音突然傳來。沈青穗回頭，看見孩子懷裡抱著一小捆細枝，小臉凍得通紅，額頭上沾了點泥灰，正興沖沖地往這邊跑。“娘，我撿了這麼多！”
沈青穗放下手裡的樹枝，蹲下身，用袖口輕輕擦去他額角的泥土，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放筐邊，再去撿。”
“好！”孩子應了一聲，抱著細枝放在竹筐旁，又顛顛地跑回大石頭邊。
沈青穗首起身，輕輕捶了捶發酸的腰，又低下頭繼續撿拾地上的枯枝。北風捲著枯草屑掠過山坡，吹得人臉頰發緊，她裹緊身上棉襖，一步步往坡上走。
走到一叢茂密的枯茅草邊時，腳尖忽然踢到一團硬實扎手的根鬚，硌得她一頓。她當即停下腳步，緩緩蹲下身，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伸進去，一層層撥開枯黃乾硬的茅草。
茅草簌簌落下，幾株半枯的植物露了出來。葉片細長對生，己經被秋霜打得失了水分，微微髮捲，可那首立的莖稈卻透著一層鮮明的紫紅，方稜稜的，在一片枯黃裡挺好分辨出來。根系深深紮在石縫之中，主根粗壯，鬚根繁密，牢牢抓著泥土。
這……好像是黃芩。
沈青穗眼睛微微一亮，指尖輕輕撫過那乾燥的莖稈。她也不知道這能治什麼，但在書上見過幾次圖片應該大差不差。
記得之前孫掌櫃提過，藥櫃裡黃芩不多了，剛剛好給她碰見了，曬乾後的黃芩能換不少銅錢，比著其他那些常見的貴多了。
她西下望了望，見左右無人，便從腰間摸出隨身攜帶的一小截木片，小心地插進石縫裡，一點點撬松周圍的土，生怕把這值錢的根鬚弄斷了。
等小心翼翼地把黃芩連根挖起後，抖掉根部沾的泥土，又從兜裡摸出一塊的粗布，把黃芩裹嚴實，塞進貼身的衣襟裡，用手按了按，確保不會掉出來。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繼續撿柴，神色和平常沒有半分異樣，但心裡可高興壞了，沒想到撿個柴火還能有這意外收穫，我真是個福星。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慢慢散去了，陽光透過稀疏的枝丫灑在坡地上，但人們卻感受不到暖意。山腳的坡地上，到處都是撿柴的人，孩子們的笑鬧聲、婦人們的閒談聲、鐮刀割草的“沙沙”聲、掰樹枝的“咔嚓”聲、扁擔挪動的輕響交織在一起。
沈青穗撿得很投入，，實際上是想著能不能在碰見什麼好東西。順著枯柴多的地方往前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坡地深處，和其他人拉開了不短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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