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黎明時分，天色一點點亮起，窗外漆黑的夜幕緩緩褪去暗沉，轉為一片灰濛濛的青白。
拂曉時分，天地最靜，也是三人整夜中感覺最困的時刻。
約莫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地上的瘦猴率先有了動靜。
他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縮顫動，緊接著眼皮反覆輕顫，許久，才緩緩掀開了沉重的眼簾。
剛甦醒的那一刻，他眼底一片渾濁茫然，腦袋脹痛發沉，像是灌了鉛一般。
西肢也痠軟無力，渾身筋骨又酸又麻，殘留的迷藥藥性讓他昏昏沉沉，稍稍動彈，渾身麻繩便勒得皮肉生疼，尤其是胳膊上的傷口開始疼痛起來，緊繃的束縛感不斷刺激他昏沉的睡意。
昨夜所有記憶，如同潮水般猛然湧入他的腦海。
晚上村民送飯、酒菜味道好了起來、劉二陪酒說笑。自己和馬禿貪杯暢飲、不久頭腦開始發昏、意識也模糊。最後被人捆綁起來、自己反抗刀刃交鋒、後被人刺傷制住……一幕幕畫面清晰無比。
瘦猴心頭驟然一沉，徹底清醒過來。
他微微偏頭，餘光掃過周身緊實的麻繩，感受著徹底無法動彈的處境，再抬眼看向屋內靜坐的三人，心底瞬間湧上濃濃的危機感。
他常年混跡山林，打家劫舍，刀口舔血過日子，最是懂得審時度勢、伺機求生。
他心裡清楚，自己和馬禿作惡多端，手上沾過路人血、搶過鄉民財，一旦被送去官府，絕對難逃一死。
眼下身陷險境，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硬碰硬絕無生路，唯一的機會，就是靠著口舌周旋，恐嚇他們，讓這群村民不敢殺他、不敢送官，只要他能脫身，就能回來收拾這群人。
但他頭腦依舊不算清明，體內還有殘餘的藥勁，思緒遲緩混亂，他轉了轉眼珠子，心裡有了打算，先一步步試探對方底線。
瘦猴一醒，沈青穗就察覺到了，她起身走到瘦猴身邊，再次檢查一遍周圍有沒有其他東西。
瘦猴壓下眼底所有陰狠與慌亂，有些刻意地扯出一抹平緩溫和的神色，語氣放得極軟，帶著幾分妥協商量的意味，看向面前的沈青穗。
他看得出來，這屋裡真正做主、拿主意的，是這個年輕的婦人。
“這位娘子，我曉得，這幾天是我們兄弟倆不對。”
他聲音尖銳但帶著一些乾澀和剛睡醒的疲憊，姿態放得很低，全然沒了往日在村落裡盤問村民的敵對意味和囂張氣焰。
“主要是寒冬臘月的，山裡難以生活，我們兄弟倆無處落腳，才迫不得己下山過冬，行事可能有些霸道了，驚擾了全村百姓，但我可沒動手，都是馬禿粗暴，動手打人，欺負了村裡鄉親。不過落到今日這般地步，確實是我們自作自受。”
他先低頭認錯，想卸下對方的戒備，順帶把自己撇乾淨一點，隨即緩緩丟擲誘人的好處，語速平緩。
“我知道你們村裡人都只想安穩過日子，也不願招惹是非，更不願和我們這些山賊土匪打交道。今日你們若是肯高抬貴手，解開麻繩放我一條生路，我們兄弟二人當即離村，此生再也不踏入劉家集半步。往日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除此之外，我們在外遊蕩多年，山洞裡也積攢了不少銀兩、銅錢，還有些許值錢的物件。只要你們放我走，所有財物盡數留下，全當賠罪補償，贈予村裡。足夠補貼你們村裡人這些日子受的損失，還能讓全村老小再過上一段不短的安穩日子。”
瘦猴認為他自己的這番話己經是十分懇切。雖然全是自保的說辭，但他篤定這種小村莊的百姓都膽小畏事、貪小便宜和安穩日子、怕惹禍端，用錢財和退讓，或許可以換自己一條性命。
張大山和劉楞被動靜驚醒了，起來弄清楚情況後，就靜靜聽著，然後看向沈青穗。
沈青穗轉悠一圈後就回到了炕上，端坐不動，神色平靜，眼底也不起半點波瀾。她不接話，也不反駁，只是默默看著瘦猴表演。
瘦猴見她沉默不語，不為錢財所動，心裡頓時沒了底。
軟的行不通，只能立刻改換路數，臉色瞬間一沉，溫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常年為寇的陰狠與戾氣，語氣陡然轉硬，開始刻意威逼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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