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看著她，耐心聽著。
錢嬸家裡人丁不少，但符合徵兵的要求到沒有一個，家中男人除了錢叔，就是小兒子錢來福，今年才十來歲，遠遠不到十六的徵兵年歲，剩下的就是兩個女兒，徵不了。
這也是小石村裡為數不多徹底躲過徵兵的人家。
不過提起這事，錢嬸臉上沒有慶幸的喜色，反倒滿臉愁苦，眉頭緊緊皺著，語氣透著無力。
“我們村裡，好多人都羨慕我們家不用送兒子去當兵，不用骨肉分離。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家裡的難處。你錢叔這大半年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先前還能下地耕田、挑擔幹活，開春之後就總是胸悶氣短、渾身乏力，重活半點都碰不得。”
“地裡的農活，大半都壓在我和我大閨女身上。家裡裡外外，伺候老的、帶小的、種地餵豬，全靠我一個人撐著。”
她說著，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薄汗，眼底泛起一層酸澀。
“好在孩子們都懂事，能幫襯家裡。我這幾天夜裡睡不著，總在發愁。這世道越來越亂，往後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你錢叔身子垮了，家裡沒有什麼壯勞力，真要是遇上災年亂世，我們家不一定能扛得住啊。”
錢嬸家的情況沈青穗還是知道一些的，她去年為打聽啟蒙學堂的事情來的時候，就見錢滿貫身體不是很好。
後來天天接送懷安，也經常找錢嬸聊天啥的，錢滿貫的身子就時好時壞。
錢滿貫今年不過西十出頭，之前是做小生意跑商的，腦子靈光，後來逃荒後也不再做生意了，專心種地，耕田挑糧樣樣能幹。
可惜逃荒路上飢飽不均、日日透支身體，底子早早虧空了。這幾年一首氣血衰敗，體虛多病，肉眼可見的一日衰過一日。
要是在太平年歲，身子弱些不過是日子清貧、辛苦幾分。可在這即將大亂的世道，家中無壯丁也沒什麼積蓄，便是最大的危險。
沈青穗只能輕聲安慰，“錢嬸你別太過擔心。來福年紀還小，家裡免徵，己是莫大的安穩。錢叔身子虛弱，慢慢將養著，總能緩過來。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不能慌，日子才能安穩。”
錢嬸苦笑一聲，連連搖頭，“哪裡那麼好養。家裡本就不寬裕，只能隔一段時間才抓藥進補，其他日子只能硬熬著，能活一日是一日罷了。”
沈青穗沉默片刻，看著她憔悴的模樣，叮囑道，“錢嬸，我日日進城，知曉一些外頭局勢。如今邊關戰敗、內地叛亂，世道算是徹底不穩了。”
“眼下咱們最該做的，就是多囤糧食和乾菜、攢些油鹽布匹。只要家裡存糧充足，就算往後糧價飛漲，家裡幾口人也能守住溫飽，不至於挨餓受凍。”
亂世之中，除了黃金，一般錢財都會貶值，物件會緊缺，唯獨存糧，是能保全家性命的根本。
錢嬸聞言，也認真點了點頭。
“你這話我聽得進去。這幾日看著村裡家家戶戶哭哭啼啼，看著外頭逃難的流民，我心裡也慌。我這幾日己經開始悄悄攢粗糧、曬些乾菜了，只是家裡手頭緊，攢得不多，我後面再多攢一些。”
“嗯，多攢一點，就多一點退路。”沈青穗道。
“我曉得。”錢嬸重重嘆氣，“如今活著，只能步步小心，有備無患。”
兩人又閒談兩句村中瑣事，錢嬸心事重重，匆匆道別，提著野菜籃往自家院落走去。
看著錢嬸佝僂的背影漸漸走遠，沈青穗心裡也考慮著是時候提醒村裡人了。
這些村子裡像錢嬸這樣的人家，不在少數。
這次徵兵，村裡剩下的好多都是孤寡老人，幼童稚子和體弱多病的病人，家中剩婦人撐家的。
太平年景咬咬牙吃吃苦，尚可勉強餬口，可現在是亂世。
她自家己經囤夠了充足物資，可村裡人沒什麼準備，終究是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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