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情真意切,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對天下蒼生的憂慮。
在其身後,一個個工匠眼中交織著懷疑與期待的光————他們害怕出錯,但也期望有人能夠帶領他們做出新的東西。
陳威感覺世界忽的安靜下來,靜地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自穿越而來,他其實自始至終都帶著一種類似於「玩家」的心態—
他想在這個時代驗證自己從「鍛刀大賽」和網路資料裡看來的知識,也想在這真實的古代世界裡玩一款古色古香的武俠類遊戲————但核心都是來玩的。
即便扶蘇讓他嘗試改進農具,他雖答應,心底深處也始終抱著「試試看」。「玩一玩」的輕鬆感。
但如今————
老者的激昂陳詞,工匠的竊竊私語,扶蘇飽含關切的眼神————這一切的一切匯聚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真實壓力,沉甸甸地壓上他肩頭。
他忽的意識到————這裡不是遊戲,不是影片網站,沒有重來的機會。
他提出的每一個試驗步驟,消耗的每一斤鐵料每一筐木炭,耽誤的每一天工期,都可能實實在在地影響到遠方某個村莊的春耕,影響到某個等待田畝賞賜的軍功家庭,甚至影響到這個龐大帝國正在艱難推進的國策。
他看向程野,程野也向他點頭————類似的感覺,他早已有過。
於是陳威閉上雙眼,再睜開眼時,周遭的聲音再次蜂擁湧入耳中。
在這片紛亂之中,他輕輕吐了口氣。
迎著工室令那銳利目光,他鄭重抱拳。
「回公子。工師。」再開口時,他聲音裡少了股輕飄飄的江湖氣,變得沉穩又清晰,「我不敢妄言有幾成把握。改進爐溫。嘗試夾鋼。摸索淬火回火之法,都是前路未知之探索。或許十次嘗試九次失敗,僅一次微有進益。」
「但是————」說著他聲音稍提,略顯激昂,「我可以斷言的是,若固守現有之法,這鐵料易斷之症絕無根治可能!新犁開荒越頻,此症越烈,終將反噬農事,拖累國策。我願立軍令狀:試驗期間,必竭盡所能,與程野丞及諸位師傅日夜鑽研,記錄每一處成敗細節,絕不藏私,絕不怠惰!若成,不敢居功;若敗,願領一切責罰!」
似是感受到他的真誠,原本怒目而視的工室令神色稍緩,周圍那些工匠眼中也少了幾分懷疑。
扶蘇靜靜聽完,目光在陳威臉上停留片刻。
轉而又落回手中那捲簡牘上————父王將信任與權柄交給了他。
父王信我————」
「我也信你。」他拍了拍陳威肩膀,而後緩緩舉起簡牌向前一步,來到作坊中央。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向父王請示。向臣子詢問的公子,而是必須在此做出決斷。並承擔起後續全部責任的領導者。
「諸君!」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灼熱的空氣中傳播,「陛下信重,將此事決斷之權交予吾手。吾亦信陳威之所言一不變,則此困永無解日;變,則雖前路荊棘,卻有一線光明!」
他自光掃過眾人,繼續道:「然此變」,非陳威一人之變,乃我大秦工室之變,乃我大秦冶鐵技藝求新圖強之變!程野丞!」
「下官在!」程野精神一振,出列應道。
「由你與陳威共同主持此次改良試驗,統籌協調。工師!」
工室令及幾位老工師連忙躬身:「下官在。」
「即日起,劃出東側三座爐窯。相應鍛打區域及五名經驗豐富的匠人,專供試驗之用。一應物料需求,優先保障,詳細記錄。試驗期間,原定生產計劃可酌情調整,但需確保最低限額的農具供應,不得完全停滯。此間排程平衡之責,由工師總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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