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放低:「而且,他本可以袖手旁觀……他在太官做個庖人,研發些新菜式已經足以受賞得寵,安享富貴。更別說他還改良出了新犁,一旦試成,更是大功一件。可他偏要頂著質疑和壓力,去碰這最苦最累的農事,去和那些世代務農的官吏爭辯……」
「因為,看著這個時代……看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看著他們勞作。掙扎。求生……我們做不到袖手旁觀。我們想讓更多人吃飽,想讓更多人活得好。」
「公主,下官雖不通曉農事,卻懂這份心。」
春風拂過渭水,帶來溼潤的氣息。
嬴陰嫚久久沉默,目光從王秋池身上移開,重新投向廣闊的田疇。
那些田地裡,農人們還在彎腰勞作,如同千百年來他們的祖輩一樣。
「你說得對。」許久,嬴陰嫚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感慨,「你們本可以袖手旁觀……可你們沒有。」
她轉身面對王秋池,眼中流露出期待:「王待詔,我信你,也信庖人程這份心。兩日後的新犁初試,我會和父王。兄長一同前來觀看。但願……你們不會讓父王失望。」
……
兩日後的清晨,天色微明。
禁苑臺囿東側的試驗田邊,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場面並不隆重——沒有儀仗,沒有樂舞,沒有華蓋如雲。
嬴政一身玄色常服,負手立於田埂之上。
在他左側,是長公子扶蘇,這還是王秋池第一次見到扶蘇。
他穿著一身素色深衣,腰間佩玉,整個人溫文儒雅,好一個翩翩公子風範。
嬴陰嫚站在嬴政右側,她今日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胡服,髮髻簡單挽起,英氣中不失柔美。
再往後,是幾位重臣。
最引人注目的是治粟內史穰禾。
這位掌管全國錢糧賦稅的老臣年約五旬,鬚髮已見花白,但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他今日被喚前來,很想看看這傳聞中能「省力增產」的新犁究竟如何。
此外還有少府。太僕等幾位相關官員,以及田嗇夫。田佐等臺囿官吏。
趙高作為中車府令,自然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試犁開始。
一片肅穆中,嬴陰嫚的目光不時掃過遠處正在做最後準備的程野和他的新犁,眼中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憂心——
今日來人不多,但都是大秦重臣。
她此前並未預料到今日場面會有如此隆重,如果新犁沒有表現出遠勝於舊犁的優勢,會不會對不起如此期待?
屆時……庖人程該如何自處?
但無論她如何作想,新舊犁之間的比對,總是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