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已在榻上坐定,示意王秋池可以開始準備,同時看向長子:「講。」
扶蘇深吸一口氣:「兒臣回宮途中反覆思量,新犁推廣,鐵料乃是關鍵。治粟內史與少府所言不虛——若要全國推行,所需鐵料甚巨。
而如今各郡鐵礦,役夫多被抽調修築皇陵。長城等工事,採礦人力本已緊張。若為趕製新犁再加重任務,恐……恐礦上官員為求績效,壓迫役夫太過,釀成禍亂。」
他頓了頓,見父王神色未變,繼續道:「兒臣以為,新犁早一日推廣,便早一日生效,此乃利國利民之大事。
故斗膽建議——可否從驪山皇陵役夫中,調撥部分精壯,暫充鐵礦之用?待鐵料充足後,再行歸建。如此既不誤皇陵工程,又可解鐵礦燃眉之急。」
殿內一時寂靜。
嬴政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不必。」
兩個字,簡潔乾脆。
扶蘇一怔,還想再說:「父王,鐵礦若人力不足,官員為完成定額,必會加重役夫勞役,甚至剋扣食糧,長此以往……」
「寡人說,不必。」嬴政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已帶上不容置疑的威嚴,「皇陵工程,關乎宗廟社稷,豈能隨意調撥役夫?鐵礦之事,少府自有安排。」
扶蘇張了張嘴,有些猶豫。
兩日前母親來喚他,和他說了很多——
「蘇兒,你父王雖有心傳位於你,但此事並未定下。他……不止你一個兒子。將閭和高他們也很勤勉。」
「而且當年你外祖叛秦,大王雖未因外祖之事牽連處死母親,但這些年來的冷落疏遠,母親看得見。如今母親也不求你爭搶什麼,只盼你能謹言慎行,莫要再因言辭惹得你父王不快……」
當時他點頭應下,可此刻看著父王淡漠的神情,他又想起府上新拜的那位林薇先生所言:
「若明知其理,卻因畏懼其威而不敢行之,這便是知行割裂!這便是良知蒙塵!」
兩股聲音在腦中交戰。
一邊是母親的叮囑,是明哲保身的世故;一邊是先生的教誨,是為民請命的擔當。
扶蘇握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節漸漸發白。
終於,他還是上前一步,深深躬身:「父王,兒臣並非質疑少府之能。只是……只是想到那些役夫,多是被徵發的黔首,本就困苦。若再加重勞役,恐生怨懟。兒臣懇請父王,至少允准核查各礦實情,若有超限勞役,當予調整。」
話音落下,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
趙高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好似什麼都沒聽見。
王秋池已經取出銀針,卻不敢動作,只靜靜等待。
嬴陰嫚站在嬴政身側,看著兄長,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嬴政盯著扶蘇,許久沒有說話。
「扶蘇。」嬴政終於開口,聲音冷了幾分,「你可知,寡人為何要修皇陵?」
扶蘇低頭:「兒臣知道。皇陵乃宗廟之重,關乎國體。」
「那你可知,寡人為何要統一度量衡。書同文。車同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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