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暗探一路疾行,以最快速度趕回咸陽宮,將茶館中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稟報給了趙高。
他未敢深入靠近,於包間內發生的一切他不甚知曉,但於大堂裡發生的爭辯,他可聽得一清二楚。
趙高聽他說罷,饒是他侍奉嬴政多年。見慣風浪,也不禁心驚膽顫,額角滲出冷汗。
「她……她真敢說這些?」趙高聲音都有些發乾,「趙姬之事……母系羈絆……這。這女子怎敢如此口無遮攔,句句皆犯忌諱!」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整理思緒,懷著十二分的小心,前往嬴政寢殿稟報。
入殿時,嬴政還在處理公務。
待他似乎看完一份奏摺,趙高才上前一步。
他屏息凝神,將暗探所述——從儒生們議論「皇帝」稱號。貶低嬴政功績為「承先祖餘蔭」,到林薇如何步步緊逼。以戰國列國皆有「餘蔭」卻未能統一反問,再到她剖析聯姻政治死結。直言嬴政打破母系羈絆完成滅楚壯舉等等儘可能平實地複述一遍。
每說一句,他都偷眼觀察嬴政神色,心中惴惴,生怕觸怒天顏。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現。
嬴政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睜開,目光投向殿外,久久不語。
趙高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心中驚疑不定:大王這是……氣極了反而平靜?
然而他哪知道,此刻嬴政的心裡非但沒有憤怒,反而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暢快。
國家初定,百廢待興。
他深知儒家學說在教化民心。穩定秩序方面確有可用之處,因此才對淳于越等儒生略有放縱,甚至讓扶蘇跟隨學習。
但這種「放縱」帶來的後果,就是這些儒生漸漸敢於在公開場合議論朝政,甚至像今日這般,公然貶低他掃滅六國。一統天下的不世之功,將一切歸咎於「承先祖之餘蔭」,彷彿他嬴政只是個站在先人肩膀上的幸運兒。
這種言論,他並非第一次聽聞。
他更加知道,這絕非那幾個茶館儒生的個人之見,而是許多人心底的想法,或者……背後有些六國餘孽的手筆推動也說不定。
以往聽到,除了心中冷笑。感到噁心之外,他確實不能做什麼——難道要因幾句議論就大動干戈?
那反倒顯得氣量狹小,坐實「暴戾」之名。
可今日,竟然有人站出來,將他曾經面對的重重困境,將他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權衡與決斷,如此清晰犀利地剖析出來。
並且用無可辯駁的邏輯,將那些儒生的論調駁得體無完膚!
『這些奇人……竟然真的懂朕?』
這念頭在嬴政心中一閃而過,帶來一種微妙被理解的慰藉。
那女子所言,句句說中要害。
尤其是關於聯姻政治死結的部分,幾乎道盡了他親政以來在宗室。外戚問題上的如履薄冰。
迄今為止他為何在總是在明面上打壓扶蘇,寵愛胡亥?不也正是因此?
胡亥無根無系,其母親只是秦國一個商賈的女兒,他身上流著的是最純正的秦人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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