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劫打破沉默,聲音不高,「然推行起來,怕是荊棘叢生。」
李斯目光幽深,介面道:「馮大夫所言極是。新法結業便授官職,無異於在學室之外另開一徑。那些掌握律令文書。以此安身立命的文法吏世家豈會坐視?他們的反撲或明或暗,定不會少。」
王綰捋著鬍鬚,憂慮更深:「然老夫另有憂心之處————陛下欲以軍功爵兌換子弟入學資格。此法看似公允,然那些軍功舊族,尤其是爵位較高者,早已享受特權,安富尊榮。
要他們主動降爵換學,將家族未來的希望寄託於子孫能否在培訓之所」學成透過考核,這————他們是否會願意?」
畢竟,爵位是實實在在的眼前利益。
而子孫的前途,終究是未知之數。
人心趨利,更趨安穩。
此事,恐怕還需要後續費大量時日去引導驗證。
三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擔憂與一絲絲無力之感。
陛下的宏圖固然壯闊,但萬丈高樓起於壘土,這「壘土」的過程,需要他們這些臣子一磚一瓦去鋪就,更要面對無數質疑與阻力。
李斯深吸一口氣,正色道:「陛下意志已決,此策關乎帝國未來人才根本,亦關乎安撫軍功。穩定國本。縱有千難萬險,我等身為股肱之臣,亦當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推行。
陛下雄才大略,千古罕見,我等唯有緊隨其後,盡力而為,方不負陛下信重。」
王綰與馮劫聞言,皆是默然頷首。
是啊,自陛下掃滅六國。一統天下以來,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驚世駭俗?
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定郡縣收天下兵————
一路之上,他們除了選擇相信與跟隨,還能如何?
行至宮門處,李斯拱手道:「丞相,馮大夫,陛下命我等三日內擬定章程,時間緊迫,李某需即刻回府召集屬吏商議。先行一步。」
無論他自己如何作想,外人眼中他都是這個時代最顯見的法家代表。
如果說陛下這份議案之中誰的壓力最大,那麼這個人就非他莫屬————他都可以想像到接下來的時日自己家大門會被多少人踏破,可他————永遠都是陛下的臣子!
「廷尉請便。」
目送李斯登上車駕離去,馮劫忽然想起一事,壓低聲音問王綰:「丞相,你之前不是有意尋機向陛下進言,陳明陰嫚公主涉政之利害麼?今日————可曾提及?」
王綰聞言,臉上露出苦笑,「哪有空閒提及?陛下心思,如今全在培訓之所」與化解軍功爵積弊這樁大事上。自地動預警。文書改革。陰嫚公主監管遷豪。扶蘇公子處置涇陽。乃至今日這新法之議————陛下推陳出新,一個接一個,老夫已是目不暇接。實在是————尋不到合適由頭,也摸不準陛下此刻是否還願意分心聽這些舊議了。」
他回頭看向沉沉暮色中的咸陽宮,聲音中帶著些許疲憊迷茫:「或許————陛下早有他的全盤考量,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吧。」
馮劫默然,最終也只能拍了拍老丞相肩膀,二人各自登車,朝著不同方向駛去。
大殿之上,贏政端坐王位。
目送群臣離去,他卻久未動彈。
扶蘇轉述那林薇之言,尚有兩字他自始至終都未提及。
科舉————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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