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是最後的記憶。
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從堅實的現實中猛然拽出，投入滾筒洗衣機，天旋地轉，骨骼與意識一併被攪成漿糊。
顧安的意識從混沌的深海中掙扎著上浮。
首先恢復的是觸覺。
溫潤，光滑，帶著某種玉石般的微涼。他正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塊巨大的、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石板上。
接著是嗅覺與聽覺。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混雜著硫磺與某種不知名香料的潮熱氣息。水聲嘩嘩，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激起層層疊疊的共鳴。
他費力地睜開眼。
視線被蒸騰的白色水汽模糊，朦朧中，只能看到高聳的蟠龍金柱，彩繪的飛天藻井，以及西周池壁上鑲嵌的、在水光映照下熠??耀眼的寶石。
這不是他之前考察的那個黃沙漫天的古文明遺蹟。
這裡……是一座極盡奢華的古代澡堂。
就在他大腦宕機，試圖處理這匪夷所思的狀況時，一聲尖利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驚叫，撕裂了這片氤氳的寧靜。
“啊——！”
一個身著粉色宮裝的年輕女子，手中托盤上的毛巾、香胰散落一地，她雙目圓瞪，指著顧安，臉色慘白如紙。
彷彿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有刺客！”
“護駕！快護駕！”
“天吶！這是什麼妖人！”
尖叫聲此起彼伏，數十名衣著各異的宮女、太監亂作一團，驚恐地後退，彷彿看到了什麼不潔的鬼魅。他們驚恐的眼神，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紮在顧安赤裸的皮膚上。
顧安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
第二個念頭是，得找個東西遮住。
他下意識地翻身坐起，試圖尋找任何可以蔽體的物件，這個現代人最本能的反應，在古代宮人眼中卻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個憑空出現、不著寸縷的男人，在皇家御用的湯池中，施施然地坐了起來。
這份“坦然”，這份“超凡脫俗”，瞬間擊潰了他們本就脆弱的神經。
騷動驚動了內殿。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群身披鎧甲的禁軍簇擁著一個身穿明黃龍袍的小小身影，衝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面容尚帶稚氣，但眉宇間己有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陰鬱。他就是這天武王朝的皇帝，李元昊。
當他的目光與顧安對上的剎那，這位年幼的帝王瞳孔驟然收縮，小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被身後的老太監扶住，才沒有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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