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合上,屋內安靜下來。
秦一鳴撐著身子站起來,踉蹌了一下,伸手想去夠紀隋野。紀隋野卻只掃了他一眼,丟下一句“去洗洗”,便轉身回了臥室。
門鎖哢嗒一聲落下。
秦一鳴站在門外,抬手敲了敲,隔著門板叫他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紀隋野沒有應,只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腦子裡全是梁敘之剛才滿臉傷痕累累的樣子。
那樣的傷口,那樣不屑又苦澀的眼神,紀隋野實在太過熟悉,那是屬於少年梁敘之的、獨一份的狼狽和悲哀。這麼多年過去,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可它又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
“哥——哥——”
秦一鳴還在門外喚著。
紀隋野閉上眼睛,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把臉緩緩埋向膝蓋。
他想起自己被媽媽像丟垃圾一樣扔在梁家的那幾年。最該被懵懂庇護的年紀,卻要獨自消化最沈重的心事——陌生的環境,易怒的男人,還有因為過於纖細的體型而來自同齡人沒完沒了的嘲笑。
而在那段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童年裡,梁敘之是唯一停下來、彎下腰、向他伸出手的人。
“哥!!哥!!!”
每次被梁正民按在地上拳腳相加,他都會這樣喊。
他知道不該喊的。哥哥也不過是個大他幾歲的孩子,哪有能力去阻擋大人的拳頭和怒火。可當那些巴掌、皮帶、和劈頭蓋臉的陰影一次次砸下來的時候,他還是會本能地望向門口——
望向那個會衝進來的人。
爸爸是高大的、兇狠的。媽媽是頭也不回跑掉的。只有哥哥,會在最暗的時刻衝過來,用身體蓋住他,把他死死護在懷裡。
“小野,小野。”梁敘之的後背替他接下所有暴怒,用講悄悄話般的語氣貼在他耳朵說,“我數三下,你就跑,跑到櫃子裡去,然後把門關上好不好。”
“3——2——1——”
他得救般地跌進那片黑暗裡,蜷起身體,乖順地拉上了櫃門。
一片漆黑中,隔著薄薄的木板,他聽見梁正民野獸般的咒罵,和哥哥溺水般的呼吸聲。
安全了。終於安全了。可身上那些被哥哥護住過的地方,開始火燒火燎地疼痛起來。他眨著眼睛,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在壓抑的啜泣聲裡,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將櫃門推開一道縫隙。
不遠處,梁正民的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梁敘之臉上。梁敘之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較勁似的一聲不吭。
不能這樣的,哥哥,紀隋野在心裡大喊。他知道這房子隔音不好,只要哭得夠大聲,梁正民會停手的。
可梁敘之始終一聲不吭。
他捂住自己的嘴,強忍著不敢發出聲音,心裡卻在拼命地懇求——哥哥,不要這樣。哥哥,你哭出來啊。
還是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梁敘之只是在拳腳落下的間隙,慢慢轉過頭,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帶著笑意看向他。
紀隋野看見他被打得腫脹的眼睛,青紫的嘴角,紅腫的臉頰。他看上去那麼痛苦,可對視的瞬間,卻對著櫃子裡的自己狡黠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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