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隋野偏過頭看著他。
他清楚他在問什麼,可清楚是一回事,想不想回答又是另一回事。梁敘之已經做到了不再騙他,他也想做到同樣的事,可他不想讓那些所謂的真相變成梁敘之同情他的理由。他們之間的愛本就飄渺到讓他覺得不切實際,如果其間再摻雜進些許愧疚的話,那簡直會讓他生不如死。
“是他趁我不在的時候做的吧?”梁敘之又問,聲音更輕了些。
紀隋野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是我自己答應的。”
“自願的?”梁敘之皺起眉,“為什麼?”
“你還想跟我結婚嗎?”紀隋野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梁敘之被這個轉折噎了一下。“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方便的話……就先回答我吧。”
突如其來的“禮貌”讓梁敘之大為震驚,但他也沒有猶豫。“想。”
“你現在告訴我為什麼。”他繼續追問。
“……”
“小野,”梁敘之很有耐心地叫他的名字,隨即強撐著起來往前湊了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梁正民那個畜生早就死了,你不需要再怕了知道嗎?你告訴我實話,算我拜託你,到底是不是他逼的你。”
“真的沒有……”
紀隋野看著他的眼睛,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開了口。他說得很簡略,像在覆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所有黑暗的、傷痛的、讓人不敢多想的細節都被他像篩沙子一樣輕輕漏掉,最後只留下乾巴巴的骨架。可說到後來,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那些被他跳過的東西像影子一樣蹲在句子的縫隙裡,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他本想用一個玩笑收尾,自嘲也好、轉移話題也好,隨便什麼都行,但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好笑的話。於是他垂下眼睛,在心裡無情地嘲弄自己——怎麼變得這麼感性,這麼矯情?可審判還沒走完一遍就停了,因為他發現也沒什麼必要。找不出好笑的話是因為本來就不好笑。比失聲痛哭更狼狽的是強顏歡笑,他才不要那樣。
“反正就是這樣。”他用最平淡的語氣結了尾。
嗯,挺好的,就是這種態度。他在心裡點了點頭,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人像做錯了什麼似的,心虛到不敢看梁敘之的眼睛。直到梁敘之把他的手越握越緊,緊到他沒辦法裝作沒感覺到,他才有些忍耐不住地抬起頭,迎上樑敘之的目光。
看到那雙發紅的眼睛時,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惡不噁心?”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太粗魯了。
可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夠沖刷掉當下這種感性氛圍的東西。這種場面他實在難以應付,他不想看到對面的人掉眼淚。梁敘之的眼淚他見識過一次就夠了,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可悲,尤其沒有可悲到值得梁敘之為他掉兩次眼淚的程度。
“……對不起。”梁敘之別過臉,聲音很輕。可攥著紀隋野的那隻手反而握得更緊了。
紀隋野低頭看著兩個人緊緊交握的手,忽然覺得自己也應該說一句“對不起”。可這三個字在嘴邊轉了好幾圈,就是落不下來。他感到一陣歉意,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麼好抱歉的。從梁敘之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決定了,如果梁敘之真的死在昨晚,那他也絕不會允許自己活到第二天。
所以如果一定要說什麼,那大概是“謝謝你”吧。
謝謝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喜歡上了我。像你這種愛財如命、把目標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居然在認定是我在背後搞你公司的情況下,還是對我動了真感情,這在我看來未免太過不可思議。尤其是因為我的出現,你從一個好端端的直男變成了一名同性戀。雖然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結果,但想到你以後要面對的那些目光和議論,我心裡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最想謝的,是你乾乾淨淨地走到了我面前。小時候也好,現在也罷,你都是我見過的、最清白的人。我們第一次做的時候你在後面瞎捅,當時我以為你是被我氣得對不準,後來才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所以謝謝你,把最寶貴的東西留給了我。
感謝的話像泉水一樣在腦子裡冒出來,一個接一個,越湧越多。他想說的、能說的,有太多太多。可他自己在心裡過了一遍,反而覺得沒必要說出口。他從小就不擅長說漂亮話,這種時候表達感謝,多少需要一點文采來託底。他能想到的那些話都有點直白粗俗,不太適合放在這種溫馨又感性的時刻。他怕一說出來,就把氣氛弄僵了。
於是他把感恩的話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便心滿意足地垂下眼睛,同往常一樣一個字都沒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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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有還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