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雅憩廳響起了嘎吱嘎吱變調的音樂,音樂聲並不突兀,更像是低調的背景音,要不是它偶爾錯頻的電流聲,阮平夏或許還不會分出心神去關注這個音樂。
戴元思好整以暇地看著阮平夏,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那種……被困住,被觀察,想掙脫又不敢的感覺……”阮平夏就像找到了一個可以疏解心事的人,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時候覺得,就好像在照鏡子。”
戴元思沒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沉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阮平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戰術性停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侷促地笑笑:“抱歉,我話太多了。只是看了你寫的那兩篇小說,一時深有所感。”
戴元思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臉上,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食指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又一下,無聲地敲著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節拍。
空氣中只剩下那偶爾滋啦作響的背景音樂。
在出來赴約之前,阮平夏就悄悄補習了一下人在撒謊時可能會有的各種小動作,雖然她這也算不上撒謊,只能是說選擇性地說“真話”,但這種帶著目的性想要刺探訊息地聊天對她來說,還真是,刺激。
她儘可能地控制著自己不要有多餘的各種小動作,無論對話再怎麼尷尬矯情,都要有強心臟繼續下去。
就在阮平夏以為這段對話將陷入尷尬的沉默,或者他會用一句簡單的“沒關係”帶過時,戴元思調整了一下坐姿。
“你好手好腳,能走能跑,想去花園就去花園,想回房間就回房間……”
戴元思頓了頓,目光銳利地刺向阮平夏,語氣裡帶上毫不掩飾的、近乎刻薄的譏誚:“你在我這一個殘廢面前說自己被困住,說什麼看那標本和畫中人是在照鏡子……”
“你好手好腳”幾個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剩下的未盡之語,明白無誤:真正被困住的,是我。你一個行動自由的人,在這裡無病呻吟什麼?
阮平夏雙手攏住溫熱的茶杯,垂下眼,盯著杯裡微微晃動的茶湯。
是啊,表面看來,在他面前,她的苦悶確實像無病呻吟。至少,她還能走。
怔了片刻,她才輕聲說:“你說得對。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她抬起眼,“你大概也知道吧,我是個私生女,還是個……身體有毛病、一無是處的私生女。”
他昨晚曾說過的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足以證明他了解她的底細。
這對阮平夏來說不算意外,她的身份似乎走到哪裡都是公開的“秘密”,一首以來都會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把她和周圍的人事物隔絕。
那唯一一個靠近她的,也死了。
戴元思唇線抿緊,沒有否認。
阮平夏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認命的味道:“那你覺得,我該拿什麼,又憑什麼……敢去要那份自由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問自己,“一個開頭就被寫好結局的角色,是不是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就該老老實實躺在病床上,感激涕零地接受所有安排,首到……被‘處理’掉的那天?”
雅憩廳裡,那變調的背景音樂還在不緊不慢、偶爾“滋啦”錯頻地響著,為這場對話打著斷續而詭異的拍子。
戴元思靜靜地聽著。
他看了她好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指尖,極輕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他嘴角很淡地扯動了一下,那笑容沒什麼溫度,但之前那種尖銳的距離感,似乎緩和了些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