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盧緒章給他準備的,料子是進口的,剪裁合體,穿上以後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體面的南洋商人。
二十名隊員已經分批次上了船,有的扮水手,有的扮乘客,有的扮貨棧夥計。每個人隨身帶的證件和船票都是盧家兄弟一手安排的,天衣無縫。
周衛國最後一個登船。
站在舷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上海。
黃浦江上霧氣很重,外灘那些大樓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江面上有日本炮艇的探照燈掃來掃去,白色光柱切過霧氣,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威嚴。
“周先生?”身後的船員小聲催促。
周衛國轉過身,踏上了舷梯。
船艙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油漆。柴油和潮溼空氣的氣味,不濃郁,但無處不在。
他在船員的引導下穿過走廊,進了指定的艙室——一間帶舷窗的小隔間,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把白瓷茶壺和兩個杯子。
周衛國放下手提箱,走到舷窗前。
窗外,十六鋪碼頭的輪廓正在晨霧中漸漸清晰。搬運工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扛著麻袋在跳板上魚貫穿梭。
六點整。
汽笛拉響,低沉而悠長,像一頭巨獸從沉睡中醒來的嘆息。
船身微微一震,然後開始緩緩離岸。
周衛國站在舷窗前,看著碼頭一點一點變小,看著外灘的天際線一點一點被霧氣吞沒。
海關大樓的鐘樓。和平飯店的綠色金字塔頂。匯中飯店的紅磚牆面——這些都是他從黃埔軍校時期就熟悉的地標,如今正在緩慢地退出視野。
他沒有傷感,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攥緊了拳頭,直到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
身後傳來敲門聲,三短兩長,是約定好的暗號。
“進來。”
門開了,孫德勝閃身進來,穿著一身水手服,頭上歪戴著鴨舌帽,看起來真有幾分碼頭工人的樣子。
“周先生,所有人都已上船,沒有發現尾巴。兩箱黃金在貨艙最底層,貨物上面已做隱蔽,除非拆船,否則不可能被發現。”
周衛國點頭,目光沒有離開窗外。
“孫德勝,你過來。”
孫德勝走到舷窗前,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外灘。
“記住了,”周衛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冰水泡過,“我們是華夏人,上海是華夏的地方。總有一天,我們會收回這裡。”
“這一天不會太遠。”
孫德勝看著那片漸漸模糊的天際線,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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