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
連綿了整整十七天的陰雨終於停了。
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了一道口子，渾濁的陽光艱難地穿透下來，灑在這座飽經戰火蹂躪的千年古都上。
城牆的青磚被雨水浸泡得發黑發漲，每一塊磚上都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孔和深淺不一的刀痕。
有些地方的城牆己經整段坍塌，露出了裡面夯實的黃土和混雜其中的碎石、斷骨。
城門口原本橫跨護城河的吊橋早己被燒成了一堆焦黑的木炭，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圓木和門板臨時搭建的木橋。
橋面上佈滿了暗紅色的血跡，己經乾涸發黑，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踩在凝固的瀝青上。
橋的兩側，護城河的堤岸上，堆放著層層疊疊的屍體，有穿著灰色軍裝的鎮嵩軍士兵，也有穿著破爛布衣的西安軍民。
屍體己經開始腐爛膨脹，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到。
成群的烏鴉和野狗在屍體堆裡盤旋、撕咬，發出刺耳的呱呱聲和低沉的咆哮聲，偶爾有野狗抬起頭，露出沾滿血汙的獠牙，眼神兇狠地盯著過往的行人。
這就是被圍困了八個月零三天的西安。
曾經繁華似錦、商賈雲集的十三朝古都，如今己經變成了一座名副其實的人間地獄。
街道兩旁的商鋪十有八九都被燒燬，只剩下斷壁殘垣和燻黑的樑柱。
曾經車水馬龍的東大街，如今看不到一個完整的鋪面，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燒焦的衣物和散落的白骨。
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偶爾能看到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眼神空洞地走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他們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衣服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恐懼，彷彿對這個世界己經徹底絕望。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吸一口進去，五臟六腑都像是被攪在一起一樣難受。
上午九時整，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軍容嚴整、步伐整齊的軍隊。
一面黑色的龍旗，在隊伍的最前面迎風飄揚。
金線繡成的五爪黑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龍睛怒睜，龍爪張揚，帶著一股睥睨天下、氣吞山河的氣勢。
這面旗幟，在過去的一年裡，橫掃了整個甘肅，擊潰了馬家軍的十萬鐵騎，平定了青海的叛亂，如今，它終於來到了西安。
陸遠舟騎著他那匹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的寶馬“雪獅子”，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毛料軍裝，肩上扛著三顆金燦燦的將星，腰間挎著一把鍍鎳的毛瑟C96駁殼槍，槍柄上鑲嵌著一顆紅色的瑪瑙。
一件黑色的羊毛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被風吹得鼓鼓的，像是一隻展翅欲飛的黑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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